凌疏

眠云卧月

老实的凌大人,从来不说假话

怕是个手写博主

【苏轼中心】何羡

含二苏 苏王✌
00

在遥远的北宋,有一个叫做苏轼的乐天派,一生写下无数旅游美食的文章,为了后代无数旅游景点提供优秀的广告词,
比方苏州站就打着巨大的广告词“不去虎丘,乃憾事也——苏轼”。

更有名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与“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为后人所称快。

他小时候,喜欢和子由在自家菜园乱挖东西。当然也有时是乱种东西。他会把一棵矮矮的青菜挖到另一处去,“细心培养”(其实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管),
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得跟他人一样高,开出金闪闪的油菜花,在风中抖得形单影只。

爹娘不介怀这般。不过其他长辈介意,尤其是看见他们两个满脸浑身是泥,卷起裤脚管之后(苏辙脸上时常有一个泥手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约莫是六岁入学以后,一天下学回家,苏辙和他一起在菜园里挖出一块石板。

绿光莹亮,条纹纵横交错。娘迷信,说是好兆头。

苏洵不信这些,不过竟也默默为他们做成了一方砚台。
是的,他的年少理想在当时,大抵是破灭了。
不过当他倚在床边,听两个孩子吟咏诗文,他纠正发音错误时,觉得自己又年轻起来。

仿佛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寄托。

有旁人问,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他答,前途无量。

01
下雨了。
苏轼在走。
走一条笔笔直直的林路。也有可能前面是曲路,他不知道。这路看不见尽头,前方雨雾弥漫,树就落在这片朦朦胧胧里了。

树也是笔笔直直的,直插云霄。树冠不太大,稀稀疏疏的,而叶子是初春的苍黄,与烟雨湿气互相映衬,形成一派似真似幻的景色。

两边杂草荆棘交错生长,一些乱藤张牙舞爪盘绕在老树上,荒凉破落,却带原始而神秘的幽深。
苏轼在走。

他醉了酒,走得东倒西歪。如果有人看见的话,是不好的。因着他的朋友先行逃了,他现在就更可以不羁了。他手里拿着个酒壶,另一手持竹杖,脚踏芒鞋,身披蓑衣,独自行走在山林天地间。上面是被树林所及的高高的青天,脚下便是它们生根蓄力的平坦的土地。

雨势浩大,林叶和雨水谁也不肯服输。整片林间,便只能听见这穿林打叶之声。他四下回望,天地间倒像真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又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幻觉,当一阵风来时,整片林子没完没了一样摇动身子,抖落满身的清灵之后,他听见了轻风穿透层层雾气在他耳边的呢喃之声。这派空灵飘渺的风声和着窸窸窣窣漫山遍野的穿林打叶声,让苏轼突然想发声,加入它们的合奏。
不过苏轼当然不会唱歌,苏轼唱歌是很难听的。

他只是张开嘴,吚吚呀呀地发声,发出最原始的声音。

一身蓑衣任凭风吹雨打,不是照样过他的一生么?

春风微凉,将他的酒意吹醒,一路唱来忽觉嗓子发痛。寒意初上,山头初晴的斜阳却应时相迎。他袖子一甩,把已喝尽的酒壶往道旁一扔,发出瓦片碎裂的清脆声。
回头望一眼走过来遇到风雨的地方,他想,回去罢,回去罢。

毕竟对他来说,既无所谓风雨,也无所谓天晴了。

02
武昌九曲亭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风止日出,江水伏息之时,苏轼杖策载酒,乘渔舟,横绝江水向南行去。天高云疏,偌大山水,只一艘渔船。

他立在船头,临着风,莫不以欣赏好奇的眼光打量四周远山近水的景色,而衣袂被江风吹得散乱飘扬。仿佛他是没有见识过壮丽奇伟的景色的乡野村夫——若是他再活得久一点,会知道这叫“刘姥姥进大观园”,虽然可能实质上是有一丝的不同。
他时而能在两岸看见几个农夫栖坐聊天,或是被拴着的牛无趣地踏踏土地,低哞两声。
而苏辙在后面盘腿坐下,暮春时节的阳光明媚得他仰头时,看不真切眼前人。极其清晰的是船前远方的浮金流水,一闪一晃。他极力地仰头,看对方被这层浅黄的光晕笼罩,视线愈发模糊了起来。
苏辙春困。

“我说……苏大人,这两岸景色,不是处处相似的嘛。”船家被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欣喜而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不解。
苏轼说:“好巧,我也觉得。”
船家无语地撑着船:“大人,你说错台词了 。”
苏轼仰头饮了口酒,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衔接无缝地说:“实际上还是每次有不同的。就算是同一条路,春天走和冬天走不一样,早上走和晚上走不一样。每一个角度也不同,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只要每次都这样,就能在有限的空间看见无限广大的景色。”

在有限的时空过无限广大的生活。他默念。
他迎着忽至的清风咧开嘴笑了,船家没有看见。他说:“每个地方差不多的景色其实也不同。长的树不同,生的花不同,游的鱼不同,屋舍式样也不同。”
船家低着头,看着极快溜走的江水说:“哦,我知道了。苏大人是路痴。”
苏轼听后默默地咽了口酒,算是默认。

回头正好看见子由依着船舱闭目养神。他叹了口气,“子由,你睡着了?”
苏辙睁开惺忪睡眼:“不,兄长,我没有。我在想。”
“想什么?”
约莫是春困的缘故,苏轼极其认真地晃动他的眼珠,对上他弟弟的眼睛时,竟看见些明明亮亮的水光。
“昔年,我还是少年之时,常跟从你乱飞乱跑。倘若有山可登,有水可浮,你一定要提起衣服打头阵带我去。夏天我们光着脚踏着眉州的石路走,树林里就回荡着脚掌踏地的啪啪声。
有一次你跑到一条山溪旁的时候,摘岸边的野花,还跟我说没亲眼见过这种花的这个色。还摘了一把。可叹可叹。然后摘了果子之后在溪流里晃晃直接吃,披着头发还被水溅湿了。没忘吧?
还有件你不知道的事——开始我们没发现旁边是有两个洗衣服的姑娘的。
她们竟然问我,有没有见到那个吃果子的神仙啊?”

03
苏轼路过金陵拜访王安石,时逢其赋闲在家,身体多病,痛丧爱子。那时王安石知道他要来看他,激动地穿着极为朴素的布衣,牵着毛驴就远远在岸边等着他了。
——毕竟要想,往昔也曾诗歌唱和,相谈甚欢。可彼时他受万人追捧,苏轼黯然不愿多登门拜访他。

苏轼更深受感动,眼角泛泪,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大概正所谓从公已觉十年迟。

休息一夜,二人立刻启程前往蒋山。当然中间有个插曲,他来到王安石住处的时候,发现确实是他想象中的极其简素。就是有一点没想到,他的书房里几乎铺天盖地都是“福建子”三字,还有些烧得还剩一半残本的,其笔法苍劲有力,恨意深切可见一斑,令人佩服。
到蒋山玩的时候,因为老朋友了,苏轼没有什么避讳,路上他问:“大兴战争和刑法,是汉唐之所以覆灭的原因。现在西边战乱,多年不见停休,东南也多犯罪,人心惶恐不安。老相国啊,你不想着改变这个局面吗?”
这个退休的老头摊手坦言:“皇帝被吕惠卿蒙蔽,我更不在朝为官,也无能为力了。”
苏轼到底依旧年轻,一听,不满于他的消极,他道:“在朝做官就进言,不在朝做官就不进言,说来也确实是侍奉皇帝的常理。但是,他不是不按一般礼节对待你吗?
你对待他,怎么也可以用一般的礼节呢?有没有道理?”
言罢,他想到了一件事。王安石的为人清寡他是深为了解的,若是能逼得这样的他每天写上好几遍“福建子”以泄愤怒,那这吕惠卿……
想及此,他叹了口气。

然而王安石恍然大悟地笑说:“有理有理。那我必须得进言。”

晚上二人回到王安石的住处。在庭院里互相斟酒。明月银辉,清风徐徐,大抵千古如斯。
好像唯有这些恒久远的东西,眼睛看见了便有了颜色,耳朵听到了便有了声音,永生永世都不会竭尽消逝。

苏轼当即敬他一杯:“是我错了,荆公。从前对荆公不理解,多有得罪,还请荆公见谅。见谅见谅!”
王安石惨白一笑:“不不不别。若非我用人不当,求成过急,又怎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苏轼避开话题,举杯对月,很用力地饮了口酒,闭着眼睛缓缓回味。这酒和他从前在江宁喝过的其他酒,相去甚远。银色的清光映照在他身上,他想,这里太安静了。唯能听见风摇竹林的声音,好像世间只剩了自己一人。
他道:“今天太阳真好。”
王安石瞪着眼睛说:“可是现在是晚上。”
苏轼无语:“荆公没有幽默细胞。”
两人只好无言。隔世经年,苏轼不减当年风采,起码眼底依旧映有年少锐气与光亮——人生嘛,千金难买我开心,东坡先生如是说。
王安石风雨一生,更何况长苏轼十六岁,头发早已鹤白,在夜风中飘零的那几缕散发显得他格外沧桑。他到底也算是从一个青春激烈的改革青年磨成了老头子。他这辈子呀,除去那个几乎已经破灭的年少的梦想,其余皆无所谓有,更无所谓无。
与其说洒脱,倒不如说是有几分薄情。
可是他确确实实把生命所有的热情全投注于此了。这份薄情,不能全怪他这个老头子。
他举起杯子:“去他的理想。”
苏轼睁开眼睛,如梦方醒,赶紧干了一杯:“去他的新旧派。”
“去他的福建子。”
“去他的宋神宗。”
“……”
……
大抵是一醉泯恩仇了。
苏轼感慨于自己喝了这酒这么多杯。喝久了之后就觉得好像别有一番乡野风味。王安石到底是老了,不胜酒力了。
突然苏轼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声音:“可是……”
“什么?”
糟老头子醉眼朦胧间兀自也举起粗制滥造的杯子对准月亮,却看不见清澈的光。他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说: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苏轼固执地替他补了一句:“可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只有月亮听见。

04
走时,王安石邀请苏轼留作邻居。不过苏轼拒绝了,他是仍心存希冀实现他年少的梦想的。当然现在他现在可能有一丝后悔了。
苏轼走后,王安石作诗: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苏轼回:“骑驴渺渺入荒陂,
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
从公已觉十年迟。”

王安石死在两年后。

后来他也曾再去看过金陵,登过蒋山,他张开双臂对着广阔的金陵土地,摆开一个大字,感受忽至的大风,觉得人生大部分不如意,皆可看作云烟了。

谢谢妹子捉虫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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