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

不抱任何期待 也不强迫改变

【非斯】抱璞

不是美好的故事。一生都在挣扎、欲望、憎恨之间交错生长。没有缱绻的感情。
有很多絮语,乱糟糟的。慎戳。
1/
瓦蓝澄澈的天空像洗过一样干净,一点云彩也没有。此时正午,眼前的房舍显得这样明晃晃,叫人难以正视。

李斯微微颔首,等待着消息。除了偶尔的风来撼动他的衣袍,他活像一座精致的雕像。目不转睛,纹丝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久到足以让他的帝国山崩地裂,化为齑粉,久到足以让青史浩汤来,汹涌澎湃,他们这些乱世里的颜色纷纷黯然退场。

他的脸庞滚落下了一颗汗珠。

这个时候,庭院的木门突然开了。那小童告诉他:

“夫子说不记得有一个叫李斯的弟子。”

李斯闭上了眼睛,又疲惫地睁开,睫毛上细密的汗珠显得那双眼睛添了灵动的神采,恍然还像伤心过后的泪花。

“多谢,有劳了。”

丞相作揖还礼,转身走了。

2/
他初为郡吏。经过时间的洗礼,他愈来愈清晰意识到,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一只厕鼠唤醒了一直深埋他心底的功利心。而后这样的欲望便星火燎原,在他心里无声宣告。


他不甘于平庸。

他是个足够精明的人,却又不够薄情。他像是纷纷黔首之间再合群不过的普通人,友善而谦逊,只有在心里才知道,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声音,他是多么自私。——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唾弃自己内心真实的薄情寡义,唾弃自己视万物为刍狗,并没有以此为荣。他活在自己无尽纷杂的无声絮语之中,备受煎熬。
 

他斩断了一切,争功逐利的时代欢迎他,他拜入荀况门下。在他的不甘心疯狂生长的这个时候,他遇见了韩非。

李斯欣赏韩非,无可厚非。他不必嫉妒他的才华,所谓嫉妒,往往承认远不如其人。李斯有足够自信,便不耻落后于人,愿逐而及之。

不必说韩非如何优秀。任何人在他身侧都会沦为陪衬,自惭形秽。韩非交友广泛,李斯亦然。但要说关系最好的,还要数对方。

但是在那很久之前,李斯已经嫌恶上了韩非。

他是这样的目空一切,就好像万千春风合该亲吻他的指尖,天地间的美好他唾手可得。他是这样的坦诚,可在李斯眼里,便多了一分刻薄。

李斯用再三组织过的生涩的语言去回驳韩非的言论,驳斥他的盲目自信,紧追不舍,咄咄逼人。却换来一句——


“你你你你不过是想要辩赢我罢了,根本不是想追求真理。”韩非看上去有些怄气,埋头在案,“我要睡觉了。”

李斯愣了一下。“我不想辩赢你。”

“那便好。”韩非没有多言。

 

 
在李斯心里情绪疯狂生长的时候,絮语漫天飞扬,他选择了不再嫌恶这样的自己,转而选择了平衡。白天他欺骗自己世界委实尽够光明,抱着纯粹的心态求学。除去语出伤人,其实韩非是个足够对他好的人。李斯不是个足够薄情的人,他看着韩非,心中有时是平凡的欣喜。——他们只是并肩追求知识,前途光明的样子。


也可能不是在欺骗自己,那么一刻发自内心的温情。——或许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

有时候,他们两个又太相似了,坚定奉行的理论与信仰如出一辙,思想往往不谋而合。李斯甚至觉得韩非的心思很好揣测,因为与他太过相似。不一样的是,韩非目空一切,锋芒毕露,李斯退而隐锋芒。他才华横溢,自然有目空一切的资本,可是每当李斯看着这样的他,总又觉得,韩非或许是不懂他的。韩非表里如一,自然不会被外表与内里的分割而困惑,也自然不会被发自内心的无边絮语而淹没。

李斯活在一个闭塞的世界里,自然是很想讲心里话的。那些絮语要逼疯了他。


讲心里话,好比把内脏一条条牵扯出来,鲜血淋漓,真真切切,但那大抵是不太好看。多少还有些阴暗,恶臭,见不得光的。必要人去修饰,把它套在鲜亮躯壳里,才让人好接受点——不过到底还是不同。

说难。
 

李斯耻于被人看不起,在韩非的目空一切前他总觉得,韩非是这样的妄自尊大,视万物如草芥,连带他也是臣服者。

夜晚里那样的自欺欺人再也瞒报不下去,他听见枕旁韩非的自言自语或是梦话,劝也无用。他默默忍受着,对他的厌恶开始疯长,脑中犹如尖针翻搅,眼前模拟了无数次自己杀了韩非。可是第二天李斯又改过自新,退而结网,重新做了心灵明净的人。



所以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无数个平静的夜晚,李斯已经动了杀心。

3/
所以当他亲自端上毒酒的时候,他在心里想过韩非会怎么应对,或许他一饮而尽,说,师出同门,死于你的计谋,我不亏。

然而韩非潇洒一饮而尽之后,转而扑上李斯,把他按在地上,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眼底尽是痴狂,大喊道:“你你你你害死我了——你也一起死吧——李斯!”

李斯感到呼吸困难,他突然想说很多话,可是说出来是很难的。

他突然想笑,又想流泪。他直直地看着韩非,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苍凉的倒影。他忽然明白,韩非,有可能一直和他是一样的。或许韩非曾经也以为他自己会成为李斯——像李斯这样杀掉自己的同门。

或许他们都一样,薄情寡义下又优柔寡断,缱绻如刀。只是韩非那份多一些,偶尔占了上风,李斯则少一些。

士卒上来拉开了他们,韩非死了。李斯咳了几口,手里紧紧攥着竹简,上面说,说难。

“你以前写啊,卞和连断两足,入楚山抱玉长哭,泣尽继之以血,三日三夜。宝玉而名之曰石,贞士而名之曰诈,惜哉,说难。”李斯道,“你也不亏,天下都知道你的好。”
 
 
多年风霜,重入其怀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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