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

眠云卧月

老实的凌大人,从来不说假话

怕是个手写博主

迴梦逐光(琴羊)

01 雪夜
我做了一个梦。
那实在是个混沌而荒芜的梦。只看见夜色中千山大雪,万里都是空白茫茫的一片。数丈雪尘自地翻涌,急速卷向暗穹。千山鸟绝,万径无烟。
而我站在最高的一座山的山顶,被无尽墨染夜色吞噬包裹着。
再往下看时,有数道看不见底的深渊横贯四周雪山,纵横交错。身后,雪扬如毛;身前,寒峰似浪。
然后,我坠了下去。
恍然间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可我头痛欲裂,什么也记不起。

02 朔月
我不过是个寒衣剑客。
穿梭红尘之间,街巷里无数匆匆低头走过的负剑之人的一个。
令你记不清脸,也记不住名字的普通人。
但我也曾无边风雅,是个风月客,只是后来年少害病,落了口哑的后遗症,注定此生与风光仕途无缘。
我没有故事,更没有酒。
但我有别人的故事,可以来慢慢写述给你看。因为,今天,我看到了这样一个人。
初看见他的模样,不禁要让人道一句“轻狂”。你要想,凛风吹雪是怎样的气势,那这人舞剑便是什么模样。
行云流水的剑法却并不有狠厉的杀意,让我这内行人难免要拍手称赞起来。青峰寒,朔光凛,衣袂翩。待各个街霸喊痛倒下时,这白袍道人收剑入鞘,剑光在空中划了道流光溢彩的弧线,我见上面未染一丝血色,依旧是清冽银光。
他转过身来时,正是素手清颜,束齐莲冠,颇具冰雪气的傲骨。
而那双眼睛,却好像春天里的暖阳,熠熠发光。

03 春水
白衣道人带我入了街边一处酒家,定要与我一述忠肠。用他的话来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实在是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衣着寒碜,又常过得是刀尖舔血的生活,身上难免沾了血腥味,不忍惊扰了这江南的歌舞升平。
待我看见清冽酒水倾倒入陶碗时,他拿起来爽利地一饮而尽,叹道:“不过先生你呀,也又真是不像他。他可神气,可活络,你反倒沉默寡言。”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酒家里处是一处露天的石台,四周绿水潋滟,春风轻柔,逢每日的此刻便有水袖姑娘一展舞姿,是这家酒楼的好卖头。
忽然惊起一声琴声为舞伴奏。随后便好似波浪拍岸,一声一声接连不息,愈来愈急。难得的是这并非筝,筝声清亮,节奏鲜明,恰是为这舞伴奏的好器物。而琴声却清远古朴。
琴声又渐缓,恰似溪水流淌过石,泛细细白浪。
桌对面的那人脸上是和我不一样的怔然。
他道:“有这妙舞妙曲作衬,不知先生可否听某讲个故事?”
我向他眼神示了意。“我那个故友,也修习琴术,可比这艺伎弹得要好听许多。少年时便以一曲高山松风名动天下,琴声可谓有如天人之音。后师从江南长歌门,琴剑双修,也掌握了注气入音,拨弦便伤人于无形的武功。”
“我认识他时,是在长安的一处私塾。茶烟梧月,潇潇竹雨。真真是一段少年的好年华。虽我之前说他人神气,不过那可不是对我。最开始时,不知为何,面对我他总是木木讷讷,说话还特喜欢打幌子。唉,意思就是,你问他东西,他总是不喜欢说实话。”
我拿起筷子,沾了酒水,在木桌上评了二字“虚伪”。
“可以这么说吧。”他喝了口酒,又叹道,“少年人不喜欢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然后呢,彼时他虽尚未成名,但却能弹得一曲沉稳却高远的《高山》,整座长安城无人能应对得上,除了我——能奏得一曲明快的《流水》。不过说来也惭愧,我并不会弹琴,这曲子是我横笛吹奏。”
我看见他仰头饮酒间,提到少年时的这事儿,眼眸中浸满温柔与怀念。我又拿起筷子评道:流水环绕高山,若想以明快对沉稳,横笛恰是最适合的器物。
“嘿,你说得对。”他道,“私塾里的先生很是器重我们两个。不过因为我文章写得好点,他要更喜欢我。”
我写道:那他之前的“虚伪”,可是来自对阁下的嫉妒或羡慕……崇拜?
他皱了皱眉道:“我想也是吧。唉,不过后来熟络了便好了。他们家里是在朝为小官的,都希望他能踏上仕途。不过因为我们二人涉了一起案子。他之后便不再来私塾了,我也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先生你定要问我,是怎样的案子。那家人一家有几十口,一夜被灭门,朝廷托到我们二人手上,也是想往小处解决。因为是无关人员,到时也好安个办案不利的罪名。这案子起因涉到了皇室内部的一些秘密,唉……反正几十年也过去了,那我也不妨说了。”
“几十年前那会,也算是太平盛世。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却暗流涌动,你可知这风平浪静,是需要正道、黑道一起维系的。你肯定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又笑着摇了摇头。道人以为我这是不明白的意思,便道:“黑道上也有人才能为朝廷所用,或者是提供物资。也能为朝廷做些朝廷明面上做不了的事。黑道办事也正需要朝廷的权势。所以你眼见的风平浪静,其实是两方相对维持稳定的状态。”
他惨笑道:“可怜那家人一家几十口,原先受了黑道压迫,想要报官,却不得行。黑道上的人为了灭口,便屠了其满门。朝廷两害相权,几十口普通生灵,总比不上一个能帮上其大忙为其做事的帮派。”
“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可笑的是,朝廷里的人,所谓的正道,因为这个事反过来要杀他。你说哪有这个道理?”
我提起碗仰头饮尽,喉头一阵灼热,激得眼底晶莹闪烁。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被杀了,也有人说他隐居到华山去了。”
我写:那你亦可有风光无限的未来。怎得去了华山修道?
提起这事他自嘲笑了笑。“因了那事,我便对仕途无了念想。不过本来也是,我胸无大志,唯一的念想便是活得潇洒与快乐。立天地间,做无愧于心的事。”
我写:那也算是甚好。
“今日多谢先生能听我一述。在下感激不尽。”他起身拱手相谢。
我也起身打算走。忽地,抬头看见他嘴唇翕动,朝我做了个口型——我再熟悉不过。
因为他唤了我早就尘封已久的名字。
我心中好似万载不化的冰川从深处分崩离析,炸开数丈高滚烫的岩浆,穿破层层冰雪,淌开陈年血液。却最终沉默无言。
仿若刚才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他道:“唯愿君安好,事事顺遂。”
正巧酒楼忽然拥进一批人,我趁着出去了。徒留道人一人在原处愣怔。同时,忽闻水帘后面手指一勾,解琴意扣击心弦。弦止,余音袅袅。

04 画船
我出生于江南富贵温柔之乡,古宫闲地少,水巷流水多。
某一年夜晚,第一滴春雨落下,带着滚滚春雷,惊得草木破土抽芽,蛰虫始动,雪河冰消,青瓦润彻。
那一场遥远却执拗的惊梦,便在听雨酣眠的窗棂边埋下。
那缕温润明净却执着、不甘的心思,由春船载入梦、刻入骨。
后来,我停泊过许多地方,途经过许多屋檐。每当午夜梦回,那磨人的乡愁和被埋葬在内心最暗处的年少的锋利天真便被唤醒。
有人说,所有死去的,失去的,都会在夜晚回归。
我走过许多地方,在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时负手静立,在无尽塞北黄沙中饮血悟剑,途中遇到过许多人,痴情者念“入骨相思,零落红豆”,猖狂者负笛引马,踏歌归去,悟道者竹杖芒鞋,不泯初心,侠者冰雪肝胆,仗义逍遥。
夜色相逢,他们也向我慢述悠悠往事,而后江湖不见。无人与我同路。
我总梦见千山大雪,或是竹径幽幽。我是孤独的。
我也梦见年少的自己,梦见很多以前的事情,梦见瀑布,梦见高山流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是的,失去的不是我的声音。
几十年前那件事情过后,我再也不愿说话。
宁愿缄默不言,不坦露想法。又装作目不识丁,总算与红尘风流撇得干干净净。
失去的是我再也回不来的少年锋芒。
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做不到的,做不了的。
于是我苦参剑意。剑客寒衣,行走天地。

直到今天故友相逢。少年时也曾奋力仰望过其人。可望,却不可比肩,未曾想有日能高山流水。后来生了那般变故,我心向荒野,苦求一解心中迷惘,不愿带他一道,令自己毁人前程。

却不想他,浮生浪迹笑明月,千愁散尽一剑轻。这可也算是命运捉弄。

我知他所为背后的意思。若不知,那便颇有“君知故人,故人不知君”的意思,可负了少年时的闻弦歌而知雅意。

其实逝水不可能倒流,少年锋芒难复苏。成长总伴随埋葬,新生酝酿于旧日土壤。

唯有在缅怀过去的同时望向未来,才是真理。

如果再勇敢点,便可看见深渊薄冰亦倒映头顶青天。

末了,倘若能轻唤声过去的自己一声“故人”的话。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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