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为吾愿

【双玄】降灾

天官降灾,此间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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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书生身旁跟着个女孩,面容姣好,白衣出尘,约莫不过十四五岁,还不时又蹦又跳,像个性灵的仙子,飘飘荡荡的一片白云。

那日书生遭人恶意寻事,正要出手,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替他小事化无,可谓是机灵。

嘴也挺横。

“你上哪去?”
“博古。”
“去那干嘛?”
书生毫无波澜地看了她一眼。“落榜,归乡。”
女孩没有要笑的意思,但是神色也并没有同情。只道:“巧啦哥哥。我也去那。回家。”

书生道:“小孩一个人跑来这么远?”
女孩笑:“我一个人这么危险。看在救你命的份上,哥哥送我一程?”

“你自己解决。敢出来,就敢回去。”

那女孩笑嘻嘻,也不反驳,用行动证明执念,只跟着他走。

“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里人了。只还有半个嫂子,也被迫改嫁了。”她云淡风轻,多少像故作出来的牵强。

书生默然。左不过两三天脚程,算是同意了。

那女孩起初安安分分,像只安静的猫儿。后来稍久复又变本加厉起来。
“无名兄,我要吃那个。”
这无名乃是由于书生不肯相告他的名字,那女孩戏谑出来的,书生便也由了她。

实在话,书生总觉得,这人是个人精。拿捏得好他的心思,一开口必是认准他会顺了她意,否则一个不可能的要求都不会开口。

女孩先魇足般舔了舔嘴,书生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对你不利?”

女孩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似是咬痛了牙齿。她龇牙咧嘴了一会,旋即认真道:“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见无名兄,就觉得呐,这人虽然面是冷的,里面的心一定是热的。”

“有时候啊,真觉得你像我死去的哥哥。”

“你想错了。”

她目光认真地盯着他,嘲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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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要看血社火!”小妹扯扯着贺玄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周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几乎挡掉了她所有视野。
妙儿拦着她,道:“小孩子还是不要看吧,夜里会有梦魇的。”
她吐吐舌头:“好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啦。我都六七岁了。”

人群里突然漏了丝缝,她见缝插针地钻了进去。又像是看到什么不好的场面,转过身来猛地捂住了眼睛。贺玄笑起来,抱起她走了,买了点花生酥送她宽心,道:“虽然场面不太好看,多少却也是讲的惩恶扬善的故事,夜里不必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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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随女孩回到博古,却不急着回家,驻足在她屋前。几眼就可以看清楚所有陈设,简单到不可想象,只见正对着屋门有四个灵位,书生忽地僵直了背,觉得有一丝眩晕。

“恕我冒昧。令兄因何而死?”

“非我所杀,因我而死。”

书生默然。良久,道:“后会有期。”

没过几天,再见到她时,是在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前。
乍暖还寒,风雨潇潇。路上行人匆匆举着黑伞走过,老远一个明晃晃的人影独跪在阶前,脸上涕泪血雨交加,狰狞可怖。

他看见她扫了他一眼,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雨渐渐转无,他依旧驻足不动,然后有两个下人开门,抬了具尸体出来,身上蒙着白布,依稀道了句:“走吧!”

她默默给他们磕了个头。

书生上前帮她,她依旧什么也没说,脸上一幅淡然麻木的样子。后来到了家门口,她说:“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原来是我哥哥,后来他死了,正在他新婚之夜。”

“嫂子呢。她没有娘家人?”

“妙儿姐姐是个孤儿。”

书生把那具尸体放下,凝望着白布下头的部分,忽然站了起来。他又看见桌上的四个灵位,那股积累的冷意突然才从心底涌上,打得他身形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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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道:“问问题?哈哈哈好,那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血雨探花,在你心中,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花城脸上的笑意忽然淡去。于此同时,风水庙中微微一默。
“不要误会。我只是好奇。做到血雨探花这样的鬼王之位,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你觉得痛苦?还是说,也许并不存在?”

花城反问道:“你觉得呢?”

师青玄想了想,猜测道:“铜炉山蛊城?”

花城微微一笑:“不足为惧。”

师青玄奇道:“不是?那是什么?”

花城勾起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我来告诉你是什么。

他轻声道:“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被践踏凌//辱,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是 。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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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远远看见有一行人直奔此处而来,身穿袈裟道袍,正是除魔卫道的僧人道士。

他猛地拉起女孩的手,径直奔跑了起来,耳畔风声嗡嗡作响,一直跑出了城外,乍暖还寒的郊原上,女孩甩开了他的手,白袖泠光,语气森然。
“做什么?”

书生道:“你已经死了!”

女孩大笑,笑声尖厉刺耳,忽而周遭分崩离析,场景刷刷倒退,又是博古镇上,所见之处唯残肢断臂,血流漂杵。

他茫茫然失了方向,没走几步,正见那血社火的主角,赫然是一个白衣少女!

书生正对着她,她手戴镣铐,白衣上血染惊心,山茶花一样零落,红的红,白的白——而淡薄的身躯,还插着几把血剑,像是支撑不住重量跪地不起。他看着她时,她的嘴里竟仍在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黄风肆起,刀光跌宕凄厉。

分明就是真真切切的千疮百孔!

他连连退后几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周围的看客忽然就模糊了面容,眼见她浴血长跪,身后百鬼森罗。阴云飘荡,一场远方的急雨如步履逼近,像天边审判的铁骑。

长檐风铃摇曳,等着一场更浩浩荡荡的晚风,搅乱了他的心弦。

书生蹲下去想要扶着她。铁镣森然作响,少女伸出一只血迹肮脏的手抓住他,语调艰难地说:

“无名兄,我的命不好的。”

“我的哥哥,是为了救我而死。”

“我一无所有,只恶命一条。他在世时,是他誓死护着我活,现在他死,我也迟早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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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社火人群里有一个声音,大笑道:“你最好的朋友,至爱的亲人,都会因为你,死无葬身之地!”

师青玄喝道:“是谁!滚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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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到这里,那鬼道:“你看看我是谁。”

正是风师女相。

书生眼中似早就知道的样子。他眼眸粼粼有光,雪溪涧溅。他又凑前一步,环抱起她。
温存未久,几乎是同一刻,那鬼不知从何抽出一把利剑,出鞘即成绝响,朝书生刺去,一剑封喉!

书生几乎被钉在墙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鬼站在原地,语气哀伤:“明兄,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有一刻我以为我有全世界,没想到到头来都是假的。”

“我们是对不起你,万死不足惜。可是你何苦这样对我呢?”

 ——唯有真心,才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书生死寂的双眼里有千言万语,眼睫惊惶地挣扎着,似要争辩,却口不能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风铃难以控制地发出惹人心乱的杂音,多少夜里,晚风飒飒,他艰难入梦,风铃仍在作响,他心仍在颤动,那风解落三秋之叶,拂开二月春花,彼时岁月静好,他牵着姑娘的手,就是寻常人家——皆是水月镜花,天官站在街角悄然凝望,手中是把水师扇;梦里长檐风铃依旧飘摇,急雨刷刷作响,扫荡青岩碧瓦,他眼前汹涌的却是师青玄白衣翻飞,神色嚣张,挥舞着扇,哈哈大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一群贱命的疯子拉扯着那白衣鬼,口中发出不成话语的音节。那鬼拔出他喉间的剑,居高临下问道:“现在我且问你,此间何地?”

博古?不是。
梦魇?也不是。
他怔然看着地上的兵刃刀剑,鲜血淋漓,鬼火幢幢,往复不绝,魍魉伸出枯手破地而出。

明明他很久以前就死了,直到此时,才又像行将就木的灵魂。
他万般嘶哑地开口:
“此间……无间。”

那鬼又变了身形,唯一不变的是身上雪色衣袍,依旧像个天官仙人,他抖落手间镣铐,又笑道:
“此身何人?地师明仪?黑水玄鬼?还是说,贺家玄郎?”

还是那天上五十个分身?
“哈哈哈哈哈,回答我啊,你还分的清假戏与真情吗!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我!”

“此身无名。”
 

“好,好!”

“你是要说我做错了?”

“不。你没有做错,师无渡罪有应得。”白话真仙道,笑容狰狞,“正是因为你没有做错,你才可悲!”

“哈哈哈哈哈!如何,几百年前,你眼见着未婚妻与亲人无辜惨死,却无能为力。你为寻真相,冒充地师登上天庭,却不期量风师主动接近。”

“手刃仇人时,耳听风师的惨叫声,你不是又亲手掐死了自己世上最后的感情么?你当然没有做错,正因如此,才可悲得透顶!”

书生想要张口,喉间伤口破风淌血,出口的只有破碎的哀嚎,像最原始的怨灵嘶鸣着。他踉踉跄跄起身,要去抓他的衣袍。

那鬼倒退一步,口吐鲜血长笑,音色陡然拔尖。

“贺玄!哈哈哈哈!现在再想想,你以为,你真的摆脱我了吗!”

那鬼身形扭曲起来,周遭卷入黄风,石板鲜血汨汨倒退,唯有天地之间,仍然回荡着一个声音:

“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风铃摇曳,画面缥缈不定,他看见他的妹妹被几个家丁拿着棍子摁在地上打,惊叫凄惨万分;苦雨孤灯的寒露前夜,他一个人尝尽人间炼狱的滋味,精疲力竭,绝望而死;破风水庙神像缺头少腿,风师像眼中流下的两道血泪;

——而又是谁,亲手用命运在那庙墙上,草写一个狰狞的“死”字!

无间炼狱,不可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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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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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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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山开,他一眠数日,醒来又觉不过是梦中之梦,月朗风清,唯有耳畔火辣辣地疼,依旧回荡着“不得善始,不得善终”,手里竟还抓着一把修整的风师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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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相关:恨生

没有什么和魔道特意联系的意思,标题就是字面意思……也可以品味一下。

两个人的两个不同的梦,师青玄比较活泼,做的梦哀婉惆怅;贺玄显然是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梦里就是刀光血影。讲道理,花城说铜炉山开的时候黑水可能在冬眠,我觉得真是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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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降灾,一是说水师,一是说白话真仙。白话真仙和一念桥头无名鬼都是君吾的怨念而生,算是个天官降灾吧。这样说来仙乐国难也是天官降灾。

作为一个应试教育的学生,我真的太想知道无名鬼魂的标答了……只好自己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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