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为吾愿

【双玄】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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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变成了凡人之后,就会不受控制地做很多梦。他窝在破庙里,席子凉凉的,像枕着一场冷冷清清的雨。没有真实的惨无人道的伤痛,只是醒来又觉现世不过是梦中之梦,能让他扼腕好一会。

有一场梦里他和明兄从小一起长大。

长檐风铃摇曳,梧桐更兼细雨。
短巷昏昏暗暗,他总是一个人走过,来串他家的门,一路上卖馒头的叔叔、卖菜的大娘打招呼过去,一会逗一逗猫,那些野猫都鄙视他的恶趣味了。贺玄家里有一个小妹妹,他总是逗她玩,带她出去闲逛,虽然他也很穷但还是糖葫芦花生糖往她嘴里塞,吹牛吹得天上地下地。贺玄天天闷在家里念书,他觉得他妹妹都要认他作哥了。

贺家隔壁有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姑娘,他们三个人从小一起玩,稍大一些,他们两个就完全把贺家当自己家了。

有一天他住在贺家里,或许是冬日冷晨,天空的颜色没什么气力,妙儿已经在做早饭了。他醒来和贺玄一起在同一张桌上念书,虽然师青玄为人过度活泼,但是在和贺玄一起念书的时候还是静若处子的,尽力不打扰贺玄。
贺母说:“妙儿。真是麻烦你啦。”
贺父说:“以后让我们家儿子娶你过门,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贺玄面色没什么波动。而师青玄果然心思不在念书上,还来不及震惊,又听妹妹一声语出惊人。“我喜欢妙儿姐姐作嫂子呀。那我长大以后要嫁给青玄哥哥!”

贺玄皱眉道:“别闹。”

师青玄一开始啼笑皆非,后来又故意凑到贺玄面前,说:“也不是不可以嘛。”

贺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就是不可以。”

竹外疏花,香冷过瑶席。
师青玄做作地一挥扇子:“你觉得我委屈妹妹啦?”
贺玄叹气:“倒不是这个意思。”
师青玄想不通了:“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后来贺玄进京考试了,当地好几个先生说他有缘拔得头筹。师青玄有一次回家,遇上了一个奇怪的人。他问他生辰八字是不是什么,单名是不是一个玄。
他点了点头,然后那人大笑一声,猖狂无比,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听见,因为他哥哥突然出现,捂住了他的耳朵。

等贺玄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师青玄却从和他同行的乡人听到了些风声,他们说贺玄啊,没有给考官送礼,得罪了那些人,把他的卷子换成白卷啦。
贺玄还是继续念书,一如既往地。师青玄没有问那件事,只是又看着他出去考试,往他的行李里塞了不少钱,害他还被哥哥打了一顿,但是回来地时候又是一样。夏雨冬雪过,杨花似雪,又到飞雪似杨花,他看见他远远身着玄袍,一个人走回来,形影相吊地。

师青玄这次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他哭了起来,
他觉得比自己考不上还难受。看着眼前人满腹才华却不得施展,空空蹉跎,心就在破风淌血。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这么优秀……凭什么……京城那些狗官……”
贺玄伸出一只手,本来想要也抱住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又放下了。

师青玄开始很少遇见那个奇怪的人了。
只是有一天清晨,他在贺家的铺子里吃饭,那个人在门口突然喊了一句。这个时候,贺玄也和师无渡一样,第一时间把他的耳朵捂上,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贺玄却道:“你还是以后不要来我们家了吧。”
“为什么啊,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谁。”

师青玄很难过。

于是师青玄住在自己家里。其实他们家也不是很有钱,哥哥又经常不在家。家徒四壁地,他觉得很无聊。只好和门口路过的野猫说话。

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贺玄——或许有半辈子了,又或许短得可怜,只有一个月。

然后他听说贺家出事了,他去找他,乡邻说他去某某府上了,他几个朋友去帮忙抬尸体了。
他大惑:“谁死了?”
乡邻也很奇怪:“你不是和他很熟吗?妙儿和小妹被抓去那府上作妾啦。小妹不堪欺凌上吊了,妙儿死活不从,被打死了。真惨啊。”

语毕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往外直奔,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只有风哀鸣的声音。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城春草木深了。

可他一路心中死去活来,忧心忡忡,准备好抱着姑娘大哭一场,大户人家的门前只有贺家的爹娘,没有他的贺兄。
他们颓废地跪在地上,脸上还有泪痕,本来两个人幸福而恩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影苍老了好多好多。

师青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问怎么了。
但他还是问:“发生什么了?贺兄呢?”
贺母又忍不住哭,师青玄都不忍心看她了。“他本来在求公道。可他们说他和妙儿有染,把他关到牢里了。”
师青玄声音嘶哑地说:“您老快回去休息吧。我来求他们。”

贺父说:“怎么好意思?这是我们自家事啊。”
师青玄道:“贺兄不能再没有你们了。让我再给他做做事吧,求你们了。回家吧。”
贺母本来还要再说什么,贺父拍了拍他的肩。贺父起来的时候,师青玄发现他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

师青玄面部僵硬,行将就木,默默看着他们走了。他一个人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终于落了泪,哭的震天彻地,声声泣血。
脑海里闪过无数场面,辛辣奇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心里只有多年前的春风词笔,温存柔软,如何阖家欢乐,这才是忧怖至极,今非昔比的封喉之剑。
夏天紫金色的晚霞荡在树梢上,蝉鸣空林。青山云霄,河边有三两孩童伸出脚丫,大口吃瓜,他和妹妹讲落霞与孤鹜齐飞。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一边哀嚎。他开始还在求他们,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音节了,像一个没有灵识的怨魂。

看门的开了门,“你别吵啦。没有用的。这样下去我们家老爷要叫人来打你了。”
师青玄已是头破血流,听了话之后只是闭了嘴,继续磕头。
那人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一宿过去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他面上涕泪血交加,不像个人样,突然发现师无渡就站在他身后。他觉得反常,师无渡竟然没有阻拦他。
他试探地问:“哥哥?”
“如果沙漠里有两个人要渴死了,只有一杯水,你是神仙,你给谁呢?”
师青玄一头雾水:“再给一杯水啊。神仙怎么会有一杯水?”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好运就像一杯水,你喝了一口,别人就少了。”
师青玄跪在原地,轻声道:“那就把我的给他啊。”
师无渡不理他,只说:“回家吧。”

师青玄没有回家,他把自己剩下的钱都打点了府吏,去看了贺兄一眼。
他带了食盒给他,那是他自己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想开口,然后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会说,平时遇了险就只会哈哈哈哈个不停,眼下在他面前真是惊慌失措。
“贺兄,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你还有我呢。”

可是那个人却说:“我们绝交吧。”
师青玄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干涸的泪腺忽然又酸痛了起来。他看不清贺玄的表情。
他重复:“我们绝交吧。”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谁。”

师青玄走了。他没有再来过这里,但他一个人照顾了贺家父母两年。

后来,师无渡飞升了,可谓皇天不负有心人。
师青玄日子终于好过了起来。就是师无渡飞升五日后,他去找过贺家。乡邻说,贺玄暂时不住在这里了,他到别的地方赚钱去啦,要好久才回来,他做生意发了大财,只是可惜爹娘……
“……他的爹娘呢?”
乡邻叹息说:“不多久前,没啦。”

师青玄就离开了这个镇。
他风流快活着,酒醉潇洒,诗书棋琴,只是每到三更酒醒之时,那个人就是他的封喉之剑。他朦胧间会看见当年明月时,有一个背影站在雪地里,啜饮孤独。
那时有一夜盛夏大雨,带来一场淋漓尽致的痛快,他留在了自己家里,师无渡不在家,他们一起靠着念书,夜风浩荡,烛火惊灭。
谁也不知道谁先走岔了真气,总之是情不自禁,师青玄搂上了他的脖子,少年肢体之间还有些夏季的粘腻。真是一夜慌乱。后来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提那夜萌发的,畸形的友情。

又是一天晚上,他在倾酒的时候,一道天劫落下——他飞升了。
天庭上一个文神来欢迎他,说,我叫灵文,你来了啊。你哥哥等了你好久呢。
他的哥哥面露赞赏,挥着手里的水师扇。

有一个武神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八月廿八?哎。明天就是寒露了。本来有两个人都要在今天飞升,除了你以外,应该还有一个……要不是他今晚突然杀了人……说不定……”
师青玄突然心提了起来,狂跳不停,有一种失心疯的冲动,这个感觉他太熟悉了。“是谁!!”
师无渡喝道:“裴茗!”
裴茗疑惑不解。只道:“不知道是谁,但是应该好像是你们原来镇上的吧。那个镇可真神,一镇三神仙呢。”

师青玄转身就要跳下去,师无渡拦住他,“你下去之后就别认我这个哥哥!!”
师青玄挣开他,几乎要哭了:“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一次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也是?要一次次推开我?他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我是他的朋友,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
“你下去也没有用。他发了疯,已经要死了。以后就是阴沟里的一只鬼……”

这句话几乎像一道天劫劈中了师青玄。
在寒露前夜,他一个人享受了人生最得意的时候,金樽对月,而他心心念念的另一个人,却在苦雨凄风里体味了人间炼狱的滋味,生不如死。
他飞升做神仙,叱诧风云,风光无限,他喜欢的人,万劫不复,做了阴沟里的鬼!
    
    
他找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成人样了。身上还插着几把刀,面容扭曲,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躺在一片血肉模糊里,血汨汨流。
他把尸体扶起来,抱着哭了很久很久,声音都嘶哑了。

正是斯人独憔悴。这世道对你真不公平啊。

他想起给他渡法力。没想到还有用,那个人睁开眼,却说:“我想死。”

师青玄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走吧。我不恨你了。”

师青玄几乎是六神无主:“为什么恨我?”
贺玄继续说:“我不恨你了啊。”

师青玄换了回答:“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然后贺玄闭上了眼睛,师青玄睁开了眼睛。

又是一年寒露,苦雨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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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无常。

END
  
 
  
这篇文里一开始是师无渡主动换命的,贺玄后来自己发现了,但是也没有换回来。

他拒绝最好的朋友的称呼,是真的怕连累师青玄。

写文的时候我想,原作里师青玄等清醒了,从他哥的死慢慢走出来之后,就会意识到,从前他最好的朋友,那个面冷心热的人,其实遭遇过多少丧心病狂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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