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

眠云卧月

老实的凌大人,从来不说假话

怕是个手写博主

【青山庄】番外二 • 汉水西北流(下)

我不知道会不会被和谐 瑟瑟发抖
/04
当晚上完课,回到宿舍,看见第四位舍友贺七终于出现。王菅八卦地解释给他,这位是个公子哥,本来住在豪宅里,但是想独立点所以搬回到宿舍来。和李堰一样都是经济学院的,他们四个一起挣扎于高数的泥潭。
“贺七哇,我们这个宿舍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你要习惯。”
贺七腼腆一笑。
凌晗冷然开口:“不,别听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脑子不正常。”

李堰此刻暴走于宿舍内部,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他学了高数之后开始怀疑人生,尤其是刚刚看到王菅和凌晗的书上都记满了笔记。他心里烦躁,时而抓乱头发,来回踱步。
“啊啊啊啊啊你们有没有什么脏衣服,不是贴身的,给我来洗一洗啊啊啊啊。”

王菅不要脸地丢给他一个盆,拍拍李堰虚弱的肩膀:
“去吧去吧,兄弟。天长路远,鹏程万里。”
凌晗刚要面部嘲讽,然后发现那个盆居然是他自己的,卧【】槽。
他赶忙拦下:“不用,我自己洗就好了。”瞪了王菅一眼。

贺七惊悚地开口:“你和王同学旧时相识?帮他洗贴身衣服,哇,王同学真幸福。”

抱着盆子,凌晗踏出宿舍门的那一刻留下一句说:“认识是认识,不过我洗的是自己的。”
王菅笑得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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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火花钟爱思想激越类人。科学信仰者最大的无抗拒体是实验品,物理生保留思维实验,化学生倾向实践调配。是很普通一天,电石不小心碰到脱碳甲醛。
于妓而言,神圣的是她们为数不多守身的舞榭台,达官视圣上玉玺为神物,偏村远镇信奉天灵,祭台的酒不可喝,祭天的人可以杀。
王菅从寝室狂奔出来,留宿的人很少,比方本地土著人、兢兢业业实验生,中秋月混圆,云洗银盘,清清明明,神灵最近人的一次。
罪孽和世风,日日聚下,多大把年纪人了(也就没到二十),还做春梦。
妈【】的洗裤头好尴尬,洗床单更他【】妈尴尬。

梦里缺月疏星,故人千里孤坟,他醉了酒,无处话凄凉,有人墨发流泻披肩,身着明晃晃白衣,吱哑打开木门,清冽的花气死磕残明烈酒,身后映出院里夜月梅枝。他扶着门框站,轻一声黏喏将军。

真像啊,好似故人踏月来,一身清洁似旧日。
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他掠夺般的吻上那人,钳住双手高举过头摁在墙上,一手扶住软腰,不去在意人呼吸紊乱,破破碎碎的话语。闭上眼,不去看人脸上惊慌失措,睫毛颤动。
记忆卡机,画面转换,那人正对着他,一袭白衣褪至肘,眼底一片湿漉漉。乱发贴额,像江南雨色空濛,西湖花朝绰约。
那人半睁着眼,下定决心一样脸凑过来,白臂勾上他的背,送上祭奠般的吻。
那般湿滑温香,像梦里灰暗,游龙带水,清冷似旧,明洁如斯。
他走之前轻轻掠开床榻上半死人的额发,捧予一帖凉吻,慢慢开口。
“对不起,凌大人。”

做梦时物理逻辑思维仍在活跃,一个想法穿越平行世界直击其脑壳——他的神明是心中国家,为其赴死在所不惜,而视他为神明的人,抱终憾投湖。是这样百年来,达官视圣上玉玺为神物,唯独千丈湖面下陨落一个沉寂灵魂,多伟大多醇和,天官知道都泣涕涟涟敬有骨气,拍掌啪啪响,经久不息,oh dear你看,天降文曲星,特立独行耶,sooo搞笑。
——我【】靠这是我么,我以前这么酷的么。

所以他不说,没人知道他终生仰望南座武曲。
是死过一样的失来复得。

再画面转换,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他迷蒙睁开眼,只看见东方将白。冷风入怀,笑时犹带岭梅香。
就剩下院里一树凄凄清清的梅树,灿烂地开在眼前。

悲风来入怀……
泪下如垂露。
他惊醒在两点,惊魂未定,背后冷汗,尤其是看见全宿舍就他一个活人。显而易见,梦里凌晗于他先去一步,自杀殉国,天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他的脑洞。
但是一想他觉得不对,他思忖自己没有这个文学才华,编织不出来纠缠了他一年的连环诡梦。
事如春梦——了无痕呀。死过一样的重生,祭奠一样的吻,何其不易。他颓丧似的抽了抽鼻子,黑夜的庇护带给他更多盲目,或者冲动,他突然陷于一种发自内心的柔情里,就一如当年高中时候的意外,他们唇齿相碰,唤起的并非肉欲,而是爱意。
他此时此刻落在天地间秋风清、秋月明里,往实验室走去。试试吧——他这样对自己说,脑海里闪过半个月前的夜里他们两个惊恐而心照不宣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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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生站在有机实验室里,累得犹如凝胶,全身仿佛血液、淋巴液都被抽光,只剩神经、骨骼、皮肤,几乎要站不住了。他看了眼表——只要四点,差不多四点他就可以去交实验报告了。全楼估计除了永远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周子休以外,就他一个还在被迫留守。他要自此一劳永逸,睡个三天三夜,昏天黑地,再不知天光明。
突然门被打开,拿着试管的手冷不防抖了一下,抬眼一看竟然是冤家。心里一阵烦躁涌上,又实在没有力气骂他赶他。
他听见自己嘶哑开口:“什么事?别添乱,我忙着呢,快滚。”
王菅以2.0的视力看见其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他好心好意地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帮忙。”
凌晗在心里冷笑一声,因为他已经懒于笑出来,“得,你得。万一你把整栋楼炸了怎么办。”
“这么看不起我?之前宿舍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还说我要来帮你忙的。”
他波澜不惊:“不,你不用证明自己是天才了。我亲自来给你鉴定,你是个傻子。好了行了,快滚。”
忽然没防备地,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一阵惊惶,左手去扒开环在他腰上的手。
“流氓吧你……把手拿开,不然我杀了你。”
后面人展颜,迷倒姑娘的招牌:“岂有盛世杀才士乎。凌大人。”

他脚下一软,眼眸低垂,挣扎着想要转过身去看着他。王菅扶住他,见他眼底一幅水光潋滟的样子。

实验生呼吸一窒,如落入水微微张开嘴。泫然欲泣得发抖……什么意思呢?好像等这样一句话等了很久很久。恍惚间他不是化学生,而是那个从谷底一步步、一台阶爬到巅峰,又从巅峰落到谷底的文臣。他也曾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却从不缺有人戳他脊梁骨追着骂,蒙天下之垢,史书里零零碎碎全是指摘他的话。
可唾骂与歌颂又怎样,他至死挣扎于梦中之梦,换不得铁马将军一个眼神。

他迫切想要转过身去看他,看看他的表情有多认真。看看他到底记起了多少事情,看看前尘往事洇如诗,庭有梅树蒙初雪。
物理生给了他这个机会,给他一个清明纠情、道不明的双眸,伴绵长而纠缠不清的吻。王菅依然陷于发自内心的柔情里,他突然很希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对,还要更久。他要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正大光明,无所畏惧,缠着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他把他按到地上,毫无衔接问题地自然而然开始褪去他的衣服,化学生脑子再糊涂也开始慌张,“你……你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当然是干你啊。”他笑意盈盈,看着他白褂袍褪到手肘,露出单薄的脊背,一如旧梦荒芜。他按着他的腿,双腿卡在两个实验桌侧,叫他反抗不能。
“别啊……卧【】槽,你想弄翻一路试剂,我们殉于火海吗。”
“放心放心,很稳。”
他无力地央求道:“别……这里太脏了,换个地方。”
物理生唇勾冷笑,恶意捏了捏身下人的下巴,“那你是同意了咯。”
他气急败坏,却实在没有力气。“你个神经病,不要脸,滚。”
他的手从其人大腿慢慢往下划,划过膝盖时,风格略脑残地开口:“呀,你两腿的同一个地方都长了颗痣。”
化学生眼白上翻,毫无意义地争辩道:“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讲,这边叫内侧,那边叫外侧。”

好,那从人体美学的角度来讲,凡山深辟者多荒凉,峭削者鲜迂曲;貌古则鲜妍不足,骨大则玲珑绝少。他扶住他的腰,绝壑下,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心如琉璃海,夜色相逢,黑白交错,便就此波澜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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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惠打开实验室的门的时候,周子休在睡觉。
“周教授,敬业敬业。累了干嘛不回宿舍?”
周子休揉了揉眼睛,“唉——好。有个学生说要交实验报告,我先去看看。”

他们一路下楼走到整幢楼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先打开门,迷蒙间看到几米外实验桌后面,地上是他的实验生,只能看见一个头。看见他来,溺亡之鱼一样的眼神忽然换成警觉如兔的目光。王菅像是跪在地上,也是只露出一个头,他只是瞥了他一眼。周子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关上了门。
世风日下。
施惠正好赶过来,他凑了凑前,“怎么关了?不去拿报告么。”
“咳,里面好像出了化学事故。”他摇摇头,扳过物理教授的身子转方向,“走走走,你先回宿舍吧。我还要继续做实验。”
他没撒谎,里面确实化学反应激烈。
“没事吧——要不要拉警报?你不去帮忙啊。”
“没事没事,很稳的。走走走吧。你的物理高材生也在里面。”
“别吧,我记得他化学不行的——估计就是他在添乱。”
周子休耸耸肩,他不可置否。因为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如此。

两个声音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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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脑子都是氢氧化氢,也能知道厉害危机。
他撑起身体敛住眼神,一手捂着凌晗口鼻,一手提着他往柜子后面塞。
凌顺手拿了一瓶桌面放的试剂,拇指压着瓶塞,转过身抵住王菅压下的胸膛。
“姓王的闪开,不然我就泼了。”
他根本不予理会,见人实验室白大衣挂在身上,直接扯下来赤诚相待。
“如果你也做过那样的梦,”他笑起来,右手从后背划到脊梁骨激得凌晗一阵寒栗,“就应该知道你这人口是心非,话语有多靠不住。”
“好歹我为你给圣上求过情,你却理解成什么了?上辈子武将绝文,这辈子终于长脑了还是这副鬼德行。驴肝肺,快滚开。”
“那我不滚呢。”

他隐私的地方被人触碰到,忍着一种强大的羞耻感,顶开瓶口,对着他胸膛直接浇下去。
瞬间当机后悔。

“这什么?”王菅抽抽鼻子,“乙醚?”
“不、不不是……”凌晗慌张起来,“四氢呋喃……”他凑过脸去亲王菅唇纹,“你还有感觉么?这东西致麻,有没有麻痹的感觉。”
“有啊,”王菅把他推远,唇色突然变得很深,“被电击的麻痹感,看见地狱的兴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么。”
“什么?”
“趁四氢呋喃还没被我吸收赶紧脱了我衣服,人命关天你懂么。”他说完自己就笑了,破功后放弃着把人推到墙上,低下头埋在对方颈肩。沉默地把人抱起来,双脚离地,支点除了墙壁就是王菅肩头。

他们跨间,男人冲锋陷阵的武器交错抵在一起,凌晗抬起腰,为让姿势舒服一点,更多不被动,发顶高出王菅半截。他低下眸子,下眼睑伤口十足明显。
“你知道我是谁么?千万别再认错人。”
“凌晗啊,”王菅的额头抵着他脖颈,伸出舌头舔了一寸肌肤,“凌呀嘛凌大人,我怎么会认错呢。”他抬起脸,露出潮湿额发,开口语调九转齐一,“So would U please——Kiss me on my lips,touch me on my hips.Don‘t U dare go down to hell?Fuck with me all day all night.High with me from dark to light.”
“Tu veux dire t'as besoin de moi?(法:你是说你需要我么)”凌靠后拉开距离去做最后决定。
“Si(西:是的)”王菅虔诚点头。
“Then,”他深呼一口气,“ride me. Ride me like A dick bicycle.”

就一个瞬间,他要被撑裂。一路用活力矫健的身躯拖起行将就木的灵魂,吱吱吖吖从墙皮到柜壁,再翻云覆雨侵略桌面。大脑辩论解剖理学,躯干实践人体艺术,宽广化学平台前打翻一切梏桎道德,伦理卑微处平升来到大河出口。他们指着彼此与远方互相讲着哇塞塞is a brand new day。看见了没,对岸有花,诶花花诶可你永远碰不到。

因为你拽我下地狱啊,来吧来吧来一起沦陷啊堕落啊,砍掉第六只翅膀陪你一起去见红莲业火吧。但你别一路打翻试剂,这个是百分之零点零三硫酸,那个是我忘了浓度的高氯酸,还有氢氧化钠恰好中和,你左手摔败的棕色瓶里有些不明液体,还有白磷,哦天呐白磷,去找找电闸拉下来,有些东西见光死呢。

是的是的,他怎么可能投敌,他知他冰雪肝胆,本心澄澈。和乌头白、马生角、山无棱、天地合、崇祯皇帝跪宦官一样不可能。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辨奸论与赞颂诗,丰碑雕像或元祐党籍碑,都是婊【】子牌坊一样的东西,公道自在人心,历史苍茫,不废江河万古流。

你又打翻了什么?噢醋酸乙酯。
什么味道啊?陈酒啊果香啊你闻到了没。

王菅在黑暗里盖住凌晗眼睛,终于累到缭乱地换气,寻找支点晕迷过去。他把他翻过来,抱在怀里,听见绵长呼吸。
快五点,报告没写完。
把他放在实验室隔间的沙发里,盖上医生一样的白大褂,王菅多聪明,一目十行,一点就通,翻翻之前报告,把草稿里的数据腾上去,还有什么没做完的实验就算了吧,周子休那个巨型脑瘫不会介意的。
他发条信息过去——施老师,搞翻了一堆可燃易炸腐蚀性强的化学试剂怎么办?
施惠——我帮你问问周子休。
半晌回复,他让你带人赶紧滚蛋。他来处理。

王菅啊,轻轻落一吻眼睑,关上门。
先把报告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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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知道,帮凌晗写报告时无意看见草稿上的话,印证了内心猜想——王菅边写边默念着——我的朋友你要努力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你的压力从不和我讲,但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都会听。
不断重复希冀着的“敞开心扉敞开心扉”消亡泯空。

此后很久我才知道你,真正了解你,放下芥蒂和隔墙,真正审视你和你的内心。
此期间我们仍旧被推着往前走,为学业赶着,梦想压着,同时接受无形的舆论,这些压力在我眼里都是虚幻,但我能感觉到你,清楚感觉到。你精神一步步走向崩坏,我问你要不要出去玩玩,你讲好啊去人民广场喂鸽子,去外滩看烟花,恰好国庆了啊。
国庆那天多少人,我们还是并肩走街上,少年不知彼方愁。十月吹来鲤鱼风,千里平无欢,凤凰台栖鸾,乌衣巷姓王,我们度过荣华,冷静地走在街上,说着和国庆无关紧要的话,江雨凑来一杯羹。
你这样行路苦,一程无伞,永程湿身。用浅咖啡色的眸子瞧人,温吞传递一种晦涩求助,茕茕孑立的孤廖,更多是片刻求章的需要慰藉,需要有人主动问起,摇晃Dulux精配皇家锁,你会打开的我知道你一定会。
这些也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以后有机会,告诉高三的学弟学妹们别学化学。”
“哈什么?去年一起回去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的。”
“那时脑子里萝北还没拔出来,现在我想明白了,化学读得久,月薪九块九。”
“那下次我回去就和他们说,咳咳那个啊亲爱的学弟学妹们。这里应该有很多掌声。你们敬爱的一位学长今天不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们,珍爱生命远离化学,人说搞摄影穷三代,现在我告诉你们学化学穷啊穷得阎王都能记住你们的名字。然后下面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各个举手问,那个学长现在呢现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对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去,这个原因得提前编好方便搪塞。”
“卧【】槽先不说未来好伐,我今天心情特别好,说点开心的。”凌晗搓搓手往王菅衣袋里攒。

“我物理的三号研究要结束了,怎么样酷不酷。”
“酷毙了,我最近都没什么实验,周子休说这段时间就消极怠工吧,目前没什么进展。”
“啧啧啧,我该怎么说呢,当年比较睿智。”
“好好好,睿智的王菅同学我很渴,你能帮我买杯水么?”

他们在复日的校园里游荡,冷得手背发紫,正值万家熄灯时,王菅走在昏暗的路上,听见身后石头落水声。他突然笑起来,想起第一次和凌晗一起回母校做演讲,他在后台快无聊得睡着,被凌晗拍起来,硬不承认自己紧张要出去转转。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菅不点破,陪他在鱼池边弹石头。
后来上台,王菅在侧后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人。凌晗终于自信,他脱了白大褂从实验室里走来,是干净清亮的人,侧脸线条轻柔,面对观众似星光点点,他孑孓有力。

王菅第一次这样看他,以仰慕的心情看着他。
而不是习惯性站在凌晗的目光聚焦点,他退了出来,成为一个普通谨听人。
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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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朔雪,断肠天涯,霏霏雨雪兀自零落,伶仃如他,何处是归宿,何处又是吾乡。
往生,将军金戈铁马,征战天涯,只是可惜不是他心故乡。

今世执念过深——记忆逃过孟婆制裁,从浇油毁魂的鬼差手里挣脱,深深羸羸的碎片在午夜某时骤然降临,穿越千年光阴,不肯放手、不肯黯然,生命蓬勃呼吸着,喧宾夺主,夜色里雪花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也就此波澜不平。
罢叹苍天错爱,兜兜转转,到底走不出他魔障。人间血色清明上河,殉道者为道统牺牲,投机者为出路择木。是他脆弱,是他平白换了半生萧索,他脚底发软,走不下去了。没有人来问他,也不会有人来问他。步步自封,围地自困。
他好累好累。

可惜物理生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岭南应不好,倏然笑时岭梅香。
同样固执的人啊——就得相互折磨。化学生认死理,一条路选择了就要走到天黑,后路断尽,永不回头,毅然决然,这样一来他不倒霉谁倒霉。性格使然,不是苍天负他,是他负尽天下人。

他跳下去,眼底闪过当年明月,彼时他们熄灯后跑到People Square,争辩着喷泉是多少时间放一次。结果当然是早就结束了,困困倦倦,夜雨依偎呢喃,一直等到不知道几点。醒来时看见鸽子羽毛满天乱飞,他站起来,看见自己惊起一片鸟飞,眼底白茫茫,倒映着无数翅翼,摇曳生姿。
——好看好看。

自由,是人生永恒的命题。
谁来放了他,做山间自由的野鹭闲鹤。哀吾生须臾,羡长江无穷。携仙遨游,抱月长终。
穿过悲惨之城,他落荒而逃。
穿过永世凄苦,他远走高飞。
初生与死亡同样美丽。
穷途末路不尽也。

今夏荷塘已谢光,枯瘦如山精妖孽,火入空心,膏流断节。倒是十里腊梅,孤芳自赏,像惊梦千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不是天地不仁,是我负你。
没有冥冥天意,是水到渠成的悲剧。

/07
后来人去楼头空。隆冬新雪二八,依旧流水花放,十里腊梅,他回来时见零星几人围着湖边张望,王菅走过去问诶老哥你有没有看见我兄弟,穿着白衣服,右眼角一颗性冷淡样的泪痣。
白大褂?我刚刚看见一个白色影子掉到湖里,好像是那哥们自己下去吧。
——你们在说什么。

不仅他们说,新闻也说,某某名校高材生落水生亡。天大寒虽砚冰不坚,但人死活救不来。
王菅躺在变成三人宿舍的床上,虽死者为尊但死者不祥,那床物品空空如也,一张棕褐板床。他胡乱翻着书,翻那些唾骂的文字和史官的屁话,说这人多么多么无情,那人多么多么豪气,历史浩汤来,过去的录记和现在的新闻,秉承千年不变尿性。
万古风流不变看客。

他闭上眼睛,晃啊晃摇啊摇倒去奈何桥,他挥挥手和孟婆say goodbye,吐掉孟婆汤,说了遍去你【】妈的老子要见旧情人,砸开地府大门。貌如往生,千年记忆兜兜转转,携裹着无限执念。前尘旧梦荒芜,今世亭亭如盖,千江汇海流,万树梨花开。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不是一个脑子进水的理科生,爱物理爱得癫狂,做实验做得揪心,他突然变得沉默不堪沉重,浑身破烂铠甲一毛钱卖不出去,肖似史书万户侯。草菅命,文绝字,一生恨透文臣官。

楼下有人击鼓缶而歌,一看是周子休。他气不打一出来,质问何意。什么“大道如天兮,众生走过,吾非汝夫兮,汝非吾妻,偶尔邂逅兮,结成夫妻……”狗屁不通,巨型脑瘫。
“教授教授。别唱了别唱了。大家都看着呢。”
他的眼底倒映着云彩的阴影,不时快速地飞掠过山峦。
“他至死都爱你,这点你很清楚。他不责怪你,却也非死不可。”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是施教授死了,你还能这样击缶而歌么。”
“冥冥天意呀,迟早要一一君临。”

他泄气地摇头笑笑,半个身子探出去。
“我想明白了。”
“不是冥冥天意啊,而是水到渠成的悲剧。”

/08
而旧日建极年间。
有那么一个天,那么一个人,官衔一品,闲着没事听说武将南上,退掉公务大张旗鼓北下装偶遇,其实啥事没有,一不出差二不旅行,就为面个人。
天涯卿为汝心乡。
他说好巧,王将军。

马背上人见故友容貌。他摘下面甲,下马疾行,饱含热泪笑起来。
“巧啊老朋友。”
他身后马匹踢踢蹄子,安静立着。凌晗一抖,褪色的眼眸微睁,整个人变得白如透纸,张张口喏嗫不出半个音节。
王菅上前一步,捧起他脸,郑重地说:
“多谢你,凌述怀。”

故人笑无词,双泪落君前。
花树长青,梅树长明,往事去如昨日依旧。

临人终不抱憾,长栖亭冷。山冷,水冷。
独独人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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