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

横斜

碱金属

The Butterfly Effect是指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为一种混沌现象。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只蝴蝶显然命很好。
身为它远房亲戚的雅蠛蝶显然就没有这个改变世界的命。

那一天,灯光摇曳,风雨凄怆,天雾蒙蒙的灰,难分清晨暮夜,屋子好像没拴绳的舟船飘在烟雨气息里,杨柳岸月残。奶奶扇着蒲扇坐在凉席上,而高三狗的他在一旁奋笔疾书。
突然,有一只雅蠛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眨了眨眼,这显然有些小猫钓鱼的意味。但他完全无法无视这个存在,他比对了下,大概有他的拳头那么大,翅膀上的花纹像两只深灰的眼睛,妈的吓人。烟雨天气,总有那么多妖艳贱货的飞虫子跑进窗来。大概是太平洋上随着台风偷渡来的外来入侵物种,他该不该为民除害,平衡生态——说时迟那时快,奶奶同他心有灵犀,他还来不及制止,一只拖鞋划开风声,直撞雪白的墙,蛾翅受了湿气来不及跑,应声落地,摇落一地诗情。他的头顶墙壁上留下来一个黑印子。

没想到电光火石间,他的头上脚下便皆不忍直视。

奶奶骂骂咧咧起来清扫了作案现场。唯留一个脚印同他隔海相望。

过了会他丢笔睡觉,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蛾子,有人拿起圆珠笔直指他的蛾头,凶神恶煞不亚于化学老师,说自己非他所杀却因他而死,要他一命偿一命,受尽水煎火烤。是的,这样一想,蛾子一生也很惨,茧裂的痛苦,朝暮的寿命,不知晦朔春秋,而且多半不是被拖鞋拍死,就是刺激自焚。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用拖鞋打。

他醒来时有些惆怅,唯觉时之作业,失向来之飞蛾。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有建章三月火,黄河万里槎。木叶落,常年悲。

远浦萦回,金谷满园树,山精妖邪,鸟剥虫穿,膏流断节,实乃恶虫之害,有凉凉躯体栖身于他,不过是梦中之梦,重重碎锦,片片真花,斜阳草树已不见,烟霞散乱已不见,先发制人絮絮叨叨说,他漂洋过海,投胎飞蛾,就是为了看他一眼,哪晓得现人毫无昆虫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是毛虫。

那你贴在我身上干什么?
飞蛾为什么扑火?

飞蛾等昆虫在夜间飞行活动时,是依靠月光来判定方向的。飞蛾总是使月光从一个方向投射到它的眼里。看到火光,误认为是月光。所以呢?你要说我是光源么?
哇你这个人这么没有情调的。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载渴载饥,靡室靡家,于霜露低垂,于风烟撼顿。伯夷不食周粟,朝饮木兰之坠露——

不是啊,你再爬在我身上,就要着火了。
化学泡沫灭火剂由硫酸铝和碳酸氢钠组成前者放于塑料筒后者放于钢筒使用时发生双水解反应为什么不能用碳酸钠溶液呢是因为——

哇好烦啊不想听你讲这些,你起的火还是你自己来灭吧。

………………
茧裂是不是很痛?
——千百程式细胞之生,雕镌始就,剞劂仍加,平鳞铲甲,落角摧牙,生命是一个顶级雕刻家,方程式齐作把一具丑陋躯体化为翩翩蛱蝶,肖似一颗种子所蕴含的惊人力量,破土、破土,疯长、疯长,摧毁重塑。

折翼的苦难,才深刻吧。
蝴蝶的翅膀太脆弱了啊。

八月

八月是残忍的。
独自行走独自逛街独自唱歌独自写字,于无人处我尝尽孤独,藤蔓疯狂生长成荆棘牢狱,夏天的蓝天带着永恒的质问色彩,碧空如洗,看着凉凉的。
八月为什么残忍?
男男女女嘻嘻笑笑,撑着伞侧耳说着平常的话?
不,因为人是死在九月的黎明前夕的。
七月蓝天落尽,柏油马路反射着金亮亮的夕阳,前面是暖意光明到看不真切的家家户户。

我喜欢一个人。
你说,他是谁?
他就像春天里的太阳。
血光压眸,夜色帷幕,烛落镜碎,落地窗前自放黑色圣歌,你说你说,今夜注定不能看到月光。
我道笑话,月光生来就是为了照亮黑夜。
昨日夕阳的火焰跳出白烛,逐朵火莲绽放,地狱大门敞开,是不是如天堂同样熟悉。

对岸有花,你看见了没?砍掉第六只翅翼,陪你去见红莲业刃,墨灵心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虔诚的教徒啊,你凭何偏入地狱,大风穿过千山万壑,一片淹没神明的欢呼声里,你那未被灌注衰竭败裂的铜的耳朵里,乞求着我的气音。

我多想嘶咬上你的骨头,依偎、靠近、纠缠、流血,带着你所珍视的锋利。
爱情是什么,永垂不朽啊,歧途吧。血淋淋地剖开心脏,是不是好过有苦难言。自始注定一场焚足吞碳的送葬,带着永恒禁忌的色彩,无人注目与歌颂。

你抄的圣经我没有丢掉,里面有你用未砍掉的手写给我的诗。我每句都背来了。东方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玉殿金陵莺啼晓,水榭秦淮花开早。

——少年不识彼方愁,十月吹来鲤鱼风。
那天我扯开窗帘,说,今夜月色真美。
孤独行刑踩碎片片彼岸花的你一定没有发现,我早就表明了心意。

【苏轼中心/苏王/苏米】千愁散尽一剑轻

今天是大苏离开我们的第916年,想他
【但其实如果没有评论里小天使提醒我我根本还没发现】【磕头认错】
设定武侠,为了营造feel所以顺序有点错乱
我感觉好罪恶 这即将是米芾tag里唯一一篇同人文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
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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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轼死了之后,苏辙成了天下第二。

有一天一个道士来了京城,跟徽宗说,苏轼其实是武曲星下凡,魔蝎宫诞辰,注定来人间遭遭罪,放他漂泊江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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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苏轼死之前,米癫在旁边。
他过来的时候,苏轼早已病的迷迷糊糊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
子由,子由。

米芾轻轻握着他的手。
我不是子由,我是老米哇。子由来不了。

哦,哦。老米老米,我梦到他了。

谁啊,你说清楚。子由老兄?

不,我梦见王荆公了。

米芾笑起来。“很正常嘛。他不是葬在钟山么?江南这儿有他的魂气。”

哈哈,什么。你说啥呢。我确实梦见他在杭州。

他去过杭州么?
米癫说道。他皱眉回想了一下个中细节——苏轼剑法独步武林,天下第一剑客。王安石剑法虽然不如他,却是一代叱诧风云的朝廷命官。
苏轼心高气傲,江湖哪里比过朝廷。心里多少该有些不甘。
他一切的忧愁,无非是源于变法,源于仕途。此事倒无关荆公。只关乎朝廷大剧场。

苏轼没理这个问题。只是没头没脑说了句话。
浮生浪迹笑明月,千愁散尽一剑轻。

米芾紧紧握着他的手。他说。
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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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余杭正月,夜雪吹梦枕。
他大抵茫茫然失了梦,裹了件裘便出门了。雪刚好停了,空气里泛着雪气的清新。

西湖里枯萎的荷叶冷然丛立,湖风偶然荡过,摇落掉无数片片冬情。黝黑而破碎,凛冽而温存。他好像还能闻到“荷花夜开风露香”,怎么就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呢。湖风吹他发丝四散,顽劣荡过眼前,如逃如逐,撩拨不开。

呀,怎么醒来就是白头了啊。人总归是要老的,剑客也好,史学家、政客、书法家都不例外,武曲星下凡也没用。

天上的月亮好像饼子那么大。明亮得空洞洞。苏轼猛然颤了一下,随即裹紧了衣服。它好像随时都会掉进湖里,砸起万丈冰尘。

远远有一树红梅,凛然独立,傲雪凌霜。世间红配白的东西有很多,红花白雪也好,白绫红缎、红烛白烛也罢,红的红,白的白,总带着些血淋淋的冷冽刺骨。

那棵大树下面有一个人。这个时候还在外面的除了他这种人以外不是更夫就是鬼……要不然就是小偷吧。

那个人好像背后长眼,在对苏轼开口:“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
“好,好。”苏轼点头。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这个人在自言自语,那岂不是更恐怖。
他很想说他就是小偷。凌寒独自开嘛,天这么冷还在那里独自开锁,远远的知道他不是一堆雪,因为暗香已经出卖了他——怪侠一枝梅……呸,不是,穿越了。

其实他现在已经隐隐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他说:“荆公荆公。今晚月色不错。”

是的,苏轼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那个人转过身来,竟然年轻如旧日。不言不语。

月色是不错,可是就算隆冬过去,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也不照人还。苏轼想着。

王安石回不去的地方,他苏轼也回不去。
从公已觉十年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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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苏轼很喜欢和米芾还有黄庭坚切磋武艺。

黄庭坚剑笔双修,草书冠绝当世,而剑法善吸取古之高手的长处,最后千江汇海,聚沙成塔,也算自成一派。有招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米芾是个书画家,《蜀素帖》行书天下第一,上承二王,估计后也不见来者。而云绦烟绕,山隐水迢的中国风景,气韵全尽数收在他的画里。

他身后是一整个云烟缭绕的山水。
兵器墨笔下,巍巍乎有若泰山,洋洋乎有若江河。
一字一画间透露的凌厉与杀伐哪里会输过剑法,只是高人都志不在杀戮与讨伐,有个词怎么说——以武会(废)友。

他虽然疯疯癫癫而且洁癖晚期,笔法左偏不入大流,但大家都敬重他的才华。
独孤求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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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轼此人,不可杀。”

宋神宗沉默。旁边有人大逆不道抢先说了。“他为什么不能杀?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朝廷需要江湖客么?更何况他还想暗中行刺你和圣上。死罪,死罪。”

王安石没看他,依旧看着神宗。
“魏文帝有言,剑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宋神宗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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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万古江流汹涌,不变看客。
米芾伫立在冷风中,如是想。
这是很久以后,大约地府一年,人间百年,他魂归故里,飘过金陵。江南大地被元军铁蹄踏的不像样子,杭州今非昔比的情况最惨。但江南的春风总是绵绵有情的,冬风也总是凌厉胜北方,无孔不入——当然,他现在感受不了了。

民间好像有本传阅的剑谱,叫《满江红》,岳将军写的,有一式怎么说来着——“靖康耻,犹未雪”。是了是了,靖康耻啊,他好像还记得他生前是不是强行索要了一个徽宗的砚台……
他嘴唇嗫嚅,嗓子发干,咋回事,明明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任他生前武功盖世,却进不了荆公墓半分。夜雪初积坟前剑意卷天,直通穹顶,周遭红梅遍地,飘飘洒洒,虚虚幻幻,像血光压眸。凌乱狠厉的剑气,化为兵器虚行,御剑出鞘,万气归宗,天雷暴剑。

这其中有的招式他认得。

最为熟悉的为“史”。
飘飘洒洒,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携裹着万丈浩瀚江流,没入长夜漫漫。
风雪亘古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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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朝廷不断变天,之前有会下令禁了苏轼的所有剑谱,刻他绝学的石碑要全部销毁,私藏抓到就重罪。一时间江湖炸开了锅。不论御墨乱洒的书法家,摘花飞叶的画师,武学清丽温婉的婉约词人,他们不学剑,却也痴迷于苏轼的剑谱。
有修身养性之功。大家追星,追武曲星,就追苏轼。
就连徽宗自己都无法放弃,爱不释手。
于是江湖间愈传愈烈,该命令恍若虚置,苏轼的名头甚至更甚生前。

米芾死前一年,有日京师天隙流光,雷霆乍惊。文德殿外元佑党人碑被雷劈开。上面刻着三百零九个意图危害朝廷的剑客之名。
皇帝在风里摇摇欲坠,担心天降重罪。
“撤了吧,撤了吧。”

宰相咬了咬牙。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些名字会永存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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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苏辙为什么会是天下第二?
因为在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天下第一。

苏轼死了之后,苏辙成了天下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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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不爱洗澡的金陵世外高人王安石(bushi)

【春秋战国朝拟/庄惠】炎凉

含庄惠cp向,屈子单人。当然是刀子【抽烟】
脑子糊里糊涂,不想写作业的产物,如果时间线乱了还请抓虫,谢谢大家哇,先鞠躬为敬。历史群青山遮不住群宣:326454019

01
草长莺飞二月天,战国慵懒地躺在床榻上,四仰八叉翘着二郎腿,望向窗外明媚早春,穿花蛱蝶深深见。

战国生来多病,然而百病身丝毫不影响其为非作歹,偶尔才消消停,故躺姿也嚣张。耳边时不时传来古琴曲高和寡的旷古空灵之声,琴声如冰泉流淌,疏雪幽篁。空中飘着烟气,不卑不亢跃动着,源于抚琴人身旁刻有草叶的楚风镂空熏炉。

抚琴人的名字叫春秋,是他的哥哥。背挺拔,骨骼颀长,笑起来很好看,尤其一对桃花眼,水温软。
他们的亲爹叫东周,不过生下来他就没见过。据娘而言,哥哥很有爹爹的风范。他想也是,他们家应该只有他一个怪胎。
他生来暴戾乖张,而哥哥儒雅风流,颇有贵族气质。然而很小的时候,娘抱着他们两个哭,说可怜吾儿,他们两个注定要平分性命。战国不以为然,那就他弃权,让哥哥多活一会。

他这样百病缠身,倒也是可以将就的。

02
春秋整天弹弹琴,和他聊聊儒家典籍。有一天他突然说,宋襄公死了。

战国撇撇嘴。回忆了一下,这个中的故事较为复杂和有趣,去年宋楚两军交战于泓水。楚军渡河时,宋大司马子鱼建议,“半渡击之”,宋襄公称趁敌渡河时攻击,是为不仁不义,竟然拒绝了;楚军渡河后,子鱼建议趁楚军列阵混乱之时攻击,宋襄公再次以不仁不义为由拒绝。
楚军列阵完毕后发起攻击,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中箭。
“终有一天这些礼教会灰飞烟灭的。宋襄公死守仁义,死了是咎由自取了。”他说,“战争怎么会一直是权贵展现礼仪风范的游戏呢。”
春秋摇摇头。

后来两次弭兵会盟,战争少了很多。这本该是春秋乐意见到的事情,可是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吴越争霸,夫差、勾践、西施、范蠡几个人之间纠缠不清。三千越甲可吞吴。而后三家分晋之时,春秋已经躺在床上起不起来了。

他向空中悠悠伸出右手,战国赶忙抓住,要拉他起来。春秋被气到,骨架差点散掉,“别拉我……别拉。”

战国心虚地把他的手放在脸庞蹭蹭。
“切莫暴虐行事。”春秋的遗言说。

而后周威烈王册封赵、韩、魏三家为侯。

春秋亡。

03
春秋的坟头衰草已一丈高。
战国饱经战乱、沉默压死沉重,春炎、秋凉,他颓丧不堪,跌跌撞撞。已非少年时。

他哪里顺来了烈酒,颤颤抖抖洒下。
他抹了抹眼泪,絮絮叨叨:
“哥哥哥哥,我好久没来啦。苏秦那小子的合纵计划失败啦,人也车裂死了。死前,他要求齐王以“助燕在齐反间”啥啥啥的为罪名,将自己车裂于市,并悬赏行刺之人以使贼人出现。”

时而语气悠远,时而语气沉重,又说几十几年前哪一天死了多少人,溺毙了几万人,斩首了几万人,活埋了几万人。地上多少血,人间修罗场。生灵涂炭,自己是杀星,残害生命。血债累累,千古罪人。

信仰无能为力。

泣涕零如雨。
又故作笑颜,说说开心的,说庄子的妻子有一天死了,他竟然盘腿而坐,鼓盆而歌。惠子来质问他——
戛然而止。
他看见有人飘摇兮若流风回雪,羽化而登仙,光天化日身后散着泠泠仙光——而手里拿着盆缶。

他奔过去,紧紧扯住那人衣袖,抱住那个人的——大腿。鼻涕眼泪一起糊在仙人的身上。
“南华真人,南华真人。您说老天为什么这么薄情。”

南华真人姓庄名周字子休,他捋了捋胡子,说道:“朝代更迭是常事啊,政权终沦落灭亡。不说人,你们这样的精,都是要死的。”

战国埋在庄子的白衣裳里哭,不抬头。

庄子无奈,一边鼓盆一边拖着他走:“大道如天兮……众生走过……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生者,假借也。”

战国听他叽里呱啦了一堆,因为没好好读书,哭的更厉害。
“我管他呢。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一定要生生世世都跟他在一起。你让我死吧,死了好。”

庄子停住步伐,又踉踉跄跄退后了一步,竟然是脚底发软,有点没站稳。他有些莫名凄怆地开口: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么。”

“可让我去速速追随他。”

可庄子好像依旧情绪莫名,目光失去了焦距,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啊。”

战国以为他说的是春秋,终于抬头,眸里尽是泪花,坚定异常:“多晚都没关系。”

庄子发愣良久,湿意在眼眸转过一个圈,终于弯下腰来,用力抓住他的手,眼底竟然有些凶狠或是不甘。
“你气数将尽,尚可追随……可如若是长生不老,万世不竭的生命呢。”

战国定定地看着他,不解其意。只听得自己“气数将尽”,竟有些初生与死亡同样美丽的视死如归之感。

庄子被松了束缚,开口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不过是茫茫历史里的沧海一粟罢了,仅仅看见了周朝。
剩下的世态啊……还要炎凉。”

既然战国不再多言,南华真人便走了。他击缶而歌,循环唱着:
“吾非汝夫兮,汝非吾妻,偶尔邂逅兮……结成夫妻……”

04
战国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在此之前,他纵观地图,芸芸众生,急功近利,权力角逐,仅一人有一点像他的哥哥,有春秋遗风。
此人名叫屈平,被流放在外,那天准备沉江自尽。
虽说身为妖精,该顺应天意。战国不忍让这种事发生,他一飞飞了个一万八千里,化身渔夫,现于汨罗江上。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战国见而问曰:“唉唉唉,你是三闾大夫吧!何故而至此?”
屈原说:“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因此被放逐。”

战国好言相劝,摆出自己当初对春秋一直说的那套:“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你干嘛不吃吃糟、喝喝酒哇?何故怀瑾握瑜,让自己被流放?”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

战国摇摇头,黯然不语,心里确实着急得跺脚,可他只能劝,不可阻拦。他撑着杆,行远了。
屈原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自投汨罗而死。

战国此时此刻坐在秋风清明里,坟前一丈草随风晃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春秋在世,他也依旧不能明白他的精神志向,永远可望不可比肩。

所以说,如果春秋还活着,如果他不是精怪,他亦不能阻拦他的死。

想通了这件事,战国泣涕零如雨,泪下如垂露。

05
东周覆灭。秦王政扫六合,灭八荒。但是战国那时也还没有死,而现在才不得不死了。

战国气数将尽,力气也没有,累的缩在六国的史书堆里。把自己压成一片二维生物。

房梁上坐着一个小毛孩,一看就是活不过二十岁的薄命相。
那个小孩眼带笑意,看着底下的滔天烈火,龙舌作妖,朵朵残莲飞舞。战国现出原型,任自己被劫火焚烧。

焚书坑儒。
六国的很多珍贵记载自此在烈火里化为历史之谜。战国倒在地上,生命被点点啃食,他看着前方跃动的星星火火,喃喃地说:

哥哥,哥哥。你看啊。
剩下的世态,如此炎凉。

【青山庄】番外二 • 汉水西北流(下)

我不知道会不会被和谐 瑟瑟发抖
/04
当晚上完课,回到宿舍,看见第四位舍友贺七终于出现。王菅八卦地解释给他,这位是个公子哥,本来住在豪宅里,但是想独立点所以搬回到宿舍来。和李堰一样都是经济学院的,他们四个一起挣扎于高数的泥潭。
“贺七哇,我们这个宿舍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你要习惯。”
贺七腼腆一笑。
凌晗冷然开口:“不,别听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脑子不正常。”

李堰此刻暴走于宿舍内部,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他学了高数之后开始怀疑人生,尤其是刚刚看到王菅和凌晗的书上都记满了笔记。他心里烦躁,时而抓乱头发,来回踱步。
“啊啊啊啊啊你们有没有什么脏衣服,不是贴身的,给我来洗一洗啊啊啊啊。”

王菅不要脸地丢给他一个盆,拍拍李堰虚弱的肩膀:
“去吧去吧,兄弟。天长路远,鹏程万里。”
凌晗刚要面部嘲讽,然后发现那个盆居然是他自己的,卧【】槽。
他赶忙拦下:“不用,我自己洗就好了。”瞪了王菅一眼。

贺七惊悚地开口:“你和王同学旧时相识?帮他洗贴身衣服,哇,王同学真幸福。”

抱着盆子,凌晗踏出宿舍门的那一刻留下一句说:“认识是认识,不过我洗的是自己的。”
王菅笑得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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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火花钟爱思想激越类人。科学信仰者最大的无抗拒体是实验品,物理生保留思维实验,化学生倾向实践调配。是很普通一天,电石不小心碰到脱碳甲醛。
于妓而言,神圣的是她们为数不多守身的舞榭台,达官视圣上玉玺为神物,偏村远镇信奉天灵,祭台的酒不可喝,祭天的人可以杀。
王菅从寝室狂奔出来,留宿的人很少,比方本地土著人、兢兢业业实验生,中秋月混圆,云洗银盘,清清明明,神灵最近人的一次。
罪孽和世风,日日聚下,多大把年纪人了(也就没到二十),还做春梦。
妈【】的洗裤头好尴尬,洗床单更他【】妈尴尬。

梦里缺月疏星,故人千里孤坟,他醉了酒,无处话凄凉,有人墨发流泻披肩,身着明晃晃白衣,吱哑打开木门,清冽的花气死磕残明烈酒,身后映出院里夜月梅枝。他扶着门框站,轻一声黏喏将军。

真像啊,好似故人踏月来,一身清洁似旧日。
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他掠夺般的吻上那人,钳住双手高举过头摁在墙上,一手扶住软腰,不去在意人呼吸紊乱,破破碎碎的话语。闭上眼,不去看人脸上惊慌失措,睫毛颤动。
记忆卡机,画面转换,那人正对着他,一袭白衣褪至肘,眼底一片湿漉漉。乱发贴额,像江南雨色空濛,西湖花朝绰约。
那人半睁着眼,下定决心一样脸凑过来,白臂勾上他的背,送上祭奠般的吻。
那般湿滑温香,像梦里灰暗,游龙带水,清冷似旧,明洁如斯。
他走之前轻轻掠开床榻上半死人的额发,捧予一帖凉吻,慢慢开口。
“对不起,凌大人。”

做梦时物理逻辑思维仍在活跃,一个想法穿越平行世界直击其脑壳——他的神明是心中国家,为其赴死在所不惜,而视他为神明的人,抱终憾投湖。是这样百年来,达官视圣上玉玺为神物,唯独千丈湖面下陨落一个沉寂灵魂,多伟大多醇和,天官知道都泣涕涟涟敬有骨气,拍掌啪啪响,经久不息,oh dear你看,天降文曲星,特立独行耶,sooo搞笑。
——我【】靠这是我么,我以前这么酷的么。

所以他不说,没人知道他终生仰望南座武曲。
是死过一样的失来复得。

再画面转换,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他迷蒙睁开眼,只看见东方将白。冷风入怀,笑时犹带岭梅香。
就剩下院里一树凄凄清清的梅树,灿烂地开在眼前。

悲风来入怀……
泪下如垂露。
他惊醒在两点,惊魂未定,背后冷汗,尤其是看见全宿舍就他一个活人。显而易见,梦里凌晗于他先去一步,自杀殉国,天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他的脑洞。
但是一想他觉得不对,他思忖自己没有这个文学才华,编织不出来纠缠了他一年的连环诡梦。
事如春梦——了无痕呀。死过一样的重生,祭奠一样的吻,何其不易。他颓丧似的抽了抽鼻子,黑夜的庇护带给他更多盲目,或者冲动,他突然陷于一种发自内心的柔情里,就一如当年高中时候的意外,他们唇齿相碰,唤起的并非肉欲,而是爱意。
他此时此刻落在天地间秋风清、秋月明里,往实验室走去。试试吧——他这样对自己说,脑海里闪过半个月前的夜里他们两个惊恐而心照不宣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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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生站在有机实验室里,累得犹如凝胶,全身仿佛血液、淋巴液都被抽光,只剩神经、骨骼、皮肤,几乎要站不住了。他看了眼表——只要四点,差不多四点他就可以去交实验报告了。全楼估计除了永远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周子休以外,就他一个还在被迫留守。他要自此一劳永逸,睡个三天三夜,昏天黑地,再不知天光明。
突然门被打开,拿着试管的手冷不防抖了一下,抬眼一看竟然是冤家。心里一阵烦躁涌上,又实在没有力气骂他赶他。
他听见自己嘶哑开口:“什么事?别添乱,我忙着呢,快滚。”
王菅以2.0的视力看见其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他好心好意地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帮忙。”
凌晗在心里冷笑一声,因为他已经懒于笑出来,“得,你得。万一你把整栋楼炸了怎么办。”
“这么看不起我?之前宿舍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还说我要来帮你忙的。”
他波澜不惊:“不,你不用证明自己是天才了。我亲自来给你鉴定,你是个傻子。好了行了,快滚。”
忽然没防备地,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一阵惊惶,左手去扒开环在他腰上的手。
“流氓吧你……把手拿开,不然我杀了你。”
后面人展颜,迷倒姑娘的招牌:“岂有盛世杀才士乎。凌大人。”

他脚下一软,眼眸低垂,挣扎着想要转过身去看着他。王菅扶住他,见他眼底一幅水光潋滟的样子。

实验生呼吸一窒,如落入水微微张开嘴。泫然欲泣得发抖……什么意思呢?好像等这样一句话等了很久很久。恍惚间他不是化学生,而是那个从谷底一步步、一台阶爬到巅峰,又从巅峰落到谷底的文臣。他也曾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却从不缺有人戳他脊梁骨追着骂,蒙天下之垢,史书里零零碎碎全是指摘他的话。
可唾骂与歌颂又怎样,他至死挣扎于梦中之梦,换不得铁马将军一个眼神。

他迫切想要转过身去看他,看看他的表情有多认真。看看他到底记起了多少事情,看看前尘往事洇如诗,庭有梅树蒙初雪。
物理生给了他这个机会,给他一个清明纠情、道不明的双眸,伴绵长而纠缠不清的吻。王菅依然陷于发自内心的柔情里,他突然很希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对,还要更久。他要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正大光明,无所畏惧,缠着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他把他按到地上,毫无衔接问题地自然而然开始褪去他的衣服,化学生脑子再糊涂也开始慌张,“你……你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当然是干你啊。”他笑意盈盈,看着他白褂袍褪到手肘,露出单薄的脊背,一如旧梦荒芜。他按着他的腿,双腿卡在两个实验桌侧,叫他反抗不能。
“别啊……卧【】槽,你想弄翻一路试剂,我们殉于火海吗。”
“放心放心,很稳。”
他无力地央求道:“别……这里太脏了,换个地方。”
物理生唇勾冷笑,恶意捏了捏身下人的下巴,“那你是同意了咯。”
他气急败坏,却实在没有力气。“你个神经病,不要脸,滚。”
他的手从其人大腿慢慢往下划,划过膝盖时,风格略脑残地开口:“呀,你两腿的同一个地方都长了颗痣。”
化学生眼白上翻,毫无意义地争辩道:“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讲,这边叫内侧,那边叫外侧。”

好,那从人体美学的角度来讲,凡山深辟者多荒凉,峭削者鲜迂曲;貌古则鲜妍不足,骨大则玲珑绝少。他扶住他的腰,绝壑下,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心如琉璃海,夜色相逢,黑白交错,便就此波澜不平。

————————————————
施惠打开实验室的门的时候,周子休在睡觉。
“周教授,敬业敬业。累了干嘛不回宿舍?”
周子休揉了揉眼睛,“唉——好。有个学生说要交实验报告,我先去看看。”

他们一路下楼走到整幢楼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先打开门,迷蒙间看到几米外实验桌后面,地上是他的实验生,只能看见一个头。看见他来,溺亡之鱼一样的眼神忽然换成警觉如兔的目光。王菅像是跪在地上,也是只露出一个头,他只是瞥了他一眼。周子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关上了门。
世风日下。
施惠正好赶过来,他凑了凑前,“怎么关了?不去拿报告么。”
“咳,里面好像出了化学事故。”他摇摇头,扳过物理教授的身子转方向,“走走走,你先回宿舍吧。我还要继续做实验。”
他没撒谎,里面确实化学反应激烈。
“没事吧——要不要拉警报?你不去帮忙啊。”
“没事没事,很稳的。走走走吧。你的物理高材生也在里面。”
“别吧,我记得他化学不行的——估计就是他在添乱。”
周子休耸耸肩,他不可置否。因为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如此。

两个声音愈行愈远。

/05
就算脑子都是氢氧化氢,也能知道厉害危机。
他撑起身体敛住眼神,一手捂着凌晗口鼻,一手提着他往柜子后面塞。
凌顺手拿了一瓶桌面放的试剂,拇指压着瓶塞,转过身抵住王菅压下的胸膛。
“姓王的闪开,不然我就泼了。”
他根本不予理会,见人实验室白大衣挂在身上,直接扯下来赤诚相待。
“如果你也做过那样的梦,”他笑起来,右手从后背划到脊梁骨激得凌晗一阵寒栗,“就应该知道你这人口是心非,话语有多靠不住。”
“好歹我为你给圣上求过情,你却理解成什么了?上辈子武将绝文,这辈子终于长脑了还是这副鬼德行。驴肝肺,快滚开。”
“那我不滚呢。”

他隐私的地方被人触碰到,忍着一种强大的羞耻感,顶开瓶口,对着他胸膛直接浇下去。
瞬间当机后悔。

“这什么?”王菅抽抽鼻子,“乙醚?”
“不、不不是……”凌晗慌张起来,“四氢呋喃……”他凑过脸去亲王菅唇纹,“你还有感觉么?这东西致麻,有没有麻痹的感觉。”
“有啊,”王菅把他推远,唇色突然变得很深,“被电击的麻痹感,看见地狱的兴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么。”
“什么?”
“趁四氢呋喃还没被我吸收赶紧脱了我衣服,人命关天你懂么。”他说完自己就笑了,破功后放弃着把人推到墙上,低下头埋在对方颈肩。沉默地把人抱起来,双脚离地,支点除了墙壁就是王菅肩头。

他们跨间,男人冲锋陷阵的武器交错抵在一起,凌晗抬起腰,为让姿势舒服一点,更多不被动,发顶高出王菅半截。他低下眸子,下眼睑伤口十足明显。
“你知道我是谁么?千万别再认错人。”
“凌晗啊,”王菅的额头抵着他脖颈,伸出舌头舔了一寸肌肤,“凌呀嘛凌大人,我怎么会认错呢。”他抬起脸,露出潮湿额发,开口语调九转齐一,“So would U please——Kiss me on my lips,touch me on my hips.Don‘t U dare go down to hell?Fuck with me all day all night.High with me from dark to light.”
“Tu veux dire t'as besoin de moi?(法:你是说你需要我么)”凌靠后拉开距离去做最后决定。
“Si(西:是的)”王菅虔诚点头。
“Then,”他深呼一口气,“ride me. Ride me like A dick bicycle.”

就一个瞬间,他要被撑裂。一路用活力矫健的身躯拖起行将就木的灵魂,吱吱吖吖从墙皮到柜壁,再翻云覆雨侵略桌面。大脑辩论解剖理学,躯干实践人体艺术,宽广化学平台前打翻一切梏桎道德,伦理卑微处平升来到大河出口。他们指着彼此与远方互相讲着哇塞塞is a brand new day。看见了没,对岸有花,诶花花诶可你永远碰不到。

因为你拽我下地狱啊,来吧来吧来一起沦陷啊堕落啊,砍掉第六只翅膀陪你一起去见红莲业火吧。但你别一路打翻试剂,这个是百分之零点零三硫酸,那个是我忘了浓度的高氯酸,还有氢氧化钠恰好中和,你左手摔败的棕色瓶里有些不明液体,还有白磷,哦天呐白磷,去找找电闸拉下来,有些东西见光死呢。

是的是的,他怎么可能投敌,他知他冰雪肝胆,本心澄澈。和乌头白、马生角、山无棱、天地合、崇祯皇帝跪宦官一样不可能。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辨奸论与赞颂诗,丰碑雕像或元祐党籍碑,都是婊【】子牌坊一样的东西,公道自在人心,历史苍茫,不废江河万古流。

你又打翻了什么?噢醋酸乙酯。
什么味道啊?陈酒啊果香啊你闻到了没。

王菅在黑暗里盖住凌晗眼睛,终于累到缭乱地换气,寻找支点晕迷过去。他把他翻过来,抱在怀里,听见绵长呼吸。
快五点,报告没写完。
把他放在实验室隔间的沙发里,盖上医生一样的白大褂,王菅多聪明,一目十行,一点就通,翻翻之前报告,把草稿里的数据腾上去,还有什么没做完的实验就算了吧,周子休那个巨型脑瘫不会介意的。
他发条信息过去——施老师,搞翻了一堆可燃易炸腐蚀性强的化学试剂怎么办?
施惠——我帮你问问周子休。
半晌回复,他让你带人赶紧滚蛋。他来处理。

王菅啊,轻轻落一吻眼睑,关上门。
先把报告写完。

/06
他怎么会知道,帮凌晗写报告时无意看见草稿上的话,印证了内心猜想——王菅边写边默念着——我的朋友你要努力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你的压力从不和我讲,但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都会听。
不断重复希冀着的“敞开心扉敞开心扉”消亡泯空。

此后很久我才知道你,真正了解你,放下芥蒂和隔墙,真正审视你和你的内心。
此期间我们仍旧被推着往前走,为学业赶着,梦想压着,同时接受无形的舆论,这些压力在我眼里都是虚幻,但我能感觉到你,清楚感觉到。你精神一步步走向崩坏,我问你要不要出去玩玩,你讲好啊去人民广场喂鸽子,去外滩看烟花,恰好国庆了啊。
国庆那天多少人,我们还是并肩走街上,少年不知彼方愁。十月吹来鲤鱼风,千里平无欢,凤凰台栖鸾,乌衣巷姓王,我们度过荣华,冷静地走在街上,说着和国庆无关紧要的话,江雨凑来一杯羹。
你这样行路苦,一程无伞,永程湿身。用浅咖啡色的眸子瞧人,温吞传递一种晦涩求助,茕茕孑立的孤廖,更多是片刻求章的需要慰藉,需要有人主动问起,摇晃Dulux精配皇家锁,你会打开的我知道你一定会。
这些也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以后有机会,告诉高三的学弟学妹们别学化学。”
“哈什么?去年一起回去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的。”
“那时脑子里萝北还没拔出来,现在我想明白了,化学读得久,月薪九块九。”
“那下次我回去就和他们说,咳咳那个啊亲爱的学弟学妹们。这里应该有很多掌声。你们敬爱的一位学长今天不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们,珍爱生命远离化学,人说搞摄影穷三代,现在我告诉你们学化学穷啊穷得阎王都能记住你们的名字。然后下面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各个举手问,那个学长现在呢现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对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去,这个原因得提前编好方便搪塞。”
“卧【】槽先不说未来好伐,我今天心情特别好,说点开心的。”凌晗搓搓手往王菅衣袋里攒。

“我物理的三号研究要结束了,怎么样酷不酷。”
“酷毙了,我最近都没什么实验,周子休说这段时间就消极怠工吧,目前没什么进展。”
“啧啧啧,我该怎么说呢,当年比较睿智。”
“好好好,睿智的王菅同学我很渴,你能帮我买杯水么?”

他们在复日的校园里游荡,冷得手背发紫,正值万家熄灯时,王菅走在昏暗的路上,听见身后石头落水声。他突然笑起来,想起第一次和凌晗一起回母校做演讲,他在后台快无聊得睡着,被凌晗拍起来,硬不承认自己紧张要出去转转。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菅不点破,陪他在鱼池边弹石头。
后来上台,王菅在侧后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人。凌晗终于自信,他脱了白大褂从实验室里走来,是干净清亮的人,侧脸线条轻柔,面对观众似星光点点,他孑孓有力。

王菅第一次这样看他,以仰慕的心情看着他。
而不是习惯性站在凌晗的目光聚焦点,他退了出来,成为一个普通谨听人。
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不同。

————————————————
深冬朔雪,断肠天涯,霏霏雨雪兀自零落,伶仃如他,何处是归宿,何处又是吾乡。
往生,将军金戈铁马,征战天涯,只是可惜不是他心故乡。

今世执念过深——记忆逃过孟婆制裁,从浇油毁魂的鬼差手里挣脱,深深羸羸的碎片在午夜某时骤然降临,穿越千年光阴,不肯放手、不肯黯然,生命蓬勃呼吸着,喧宾夺主,夜色里雪花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也就此波澜不平。
罢叹苍天错爱,兜兜转转,到底走不出他魔障。人间血色清明上河,殉道者为道统牺牲,投机者为出路择木。是他脆弱,是他平白换了半生萧索,他脚底发软,走不下去了。没有人来问他,也不会有人来问他。步步自封,围地自困。
他好累好累。

可惜物理生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岭南应不好,倏然笑时岭梅香。
同样固执的人啊——就得相互折磨。化学生认死理,一条路选择了就要走到天黑,后路断尽,永不回头,毅然决然,这样一来他不倒霉谁倒霉。性格使然,不是苍天负他,是他负尽天下人。

他跳下去,眼底闪过当年明月,彼时他们熄灯后跑到People Square,争辩着喷泉是多少时间放一次。结果当然是早就结束了,困困倦倦,夜雨依偎呢喃,一直等到不知道几点。醒来时看见鸽子羽毛满天乱飞,他站起来,看见自己惊起一片鸟飞,眼底白茫茫,倒映着无数翅翼,摇曳生姿。
——好看好看。

自由,是人生永恒的命题。
谁来放了他,做山间自由的野鹭闲鹤。哀吾生须臾,羡长江无穷。携仙遨游,抱月长终。
穿过悲惨之城,他落荒而逃。
穿过永世凄苦,他远走高飞。
初生与死亡同样美丽。
穷途末路不尽也。

今夏荷塘已谢光,枯瘦如山精妖孽,火入空心,膏流断节。倒是十里腊梅,孤芳自赏,像惊梦千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不是天地不仁,是我负你。
没有冥冥天意,是水到渠成的悲剧。

/07
后来人去楼头空。隆冬新雪二八,依旧流水花放,十里腊梅,他回来时见零星几人围着湖边张望,王菅走过去问诶老哥你有没有看见我兄弟,穿着白衣服,右眼角一颗性冷淡样的泪痣。
白大褂?我刚刚看见一个白色影子掉到湖里,好像是那哥们自己下去吧。
——你们在说什么。

不仅他们说,新闻也说,某某名校高材生落水生亡。天大寒虽砚冰不坚,但人死活救不来。
王菅躺在变成三人宿舍的床上,虽死者为尊但死者不祥,那床物品空空如也,一张棕褐板床。他胡乱翻着书,翻那些唾骂的文字和史官的屁话,说这人多么多么无情,那人多么多么豪气,历史浩汤来,过去的录记和现在的新闻,秉承千年不变尿性。
万古风流不变看客。

他闭上眼睛,晃啊晃摇啊摇倒去奈何桥,他挥挥手和孟婆say goodbye,吐掉孟婆汤,说了遍去你【】妈的老子要见旧情人,砸开地府大门。貌如往生,千年记忆兜兜转转,携裹着无限执念。前尘旧梦荒芜,今世亭亭如盖,千江汇海流,万树梨花开。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不是一个脑子进水的理科生,爱物理爱得癫狂,做实验做得揪心,他突然变得沉默不堪沉重,浑身破烂铠甲一毛钱卖不出去,肖似史书万户侯。草菅命,文绝字,一生恨透文臣官。

楼下有人击鼓缶而歌,一看是周子休。他气不打一出来,质问何意。什么“大道如天兮,众生走过,吾非汝夫兮,汝非吾妻,偶尔邂逅兮,结成夫妻……”狗屁不通,巨型脑瘫。
“教授教授。别唱了别唱了。大家都看着呢。”
他的眼底倒映着云彩的阴影,不时快速地飞掠过山峦。
“他至死都爱你,这点你很清楚。他不责怪你,却也非死不可。”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是施教授死了,你还能这样击缶而歌么。”
“冥冥天意呀,迟早要一一君临。”

他泄气地摇头笑笑,半个身子探出去。
“我想明白了。”
“不是冥冥天意啊,而是水到渠成的悲剧。”

/08
而旧日建极年间。
有那么一个天,那么一个人,官衔一品,闲着没事听说武将南上,退掉公务大张旗鼓北下装偶遇,其实啥事没有,一不出差二不旅行,就为面个人。
天涯卿为汝心乡。
他说好巧,王将军。

马背上人见故友容貌。他摘下面甲,下马疾行,饱含热泪笑起来。
“巧啊老朋友。”
他身后马匹踢踢蹄子,安静立着。凌晗一抖,褪色的眼眸微睁,整个人变得白如透纸,张张口喏嗫不出半个音节。
王菅上前一步,捧起他脸,郑重地说:
“多谢你,凌述怀。”

故人笑无词,双泪落君前。
花树长青,梅树长明,往事去如昨日依旧。

临人终不抱憾,长栖亭冷。山冷,水冷。
独独人不寒。

【青山庄】番外二 • 汉水西北流(上)

我和葡萄大侠合写的遗作

标题#比喻不可能发生的事#

开头碎碎念
本篇和葡萄大侠合写,全程放飞自我黄暴一万二字
出现大量脏话【对都是他说的
她觉得自己很不堪 从此要洗心革面做一个根正苗红的二十一世纪四好好青年
所以这篇是顽劣青年的旧日遗作【拱手】

我给大家认错,由大侠代替我磕头认罪
@式美丽  @Theresa  @沽酒换辞  @归去来兮  @一片伤心画不成  @从前有一只孤狼  @排风语其  @彧谦  @堰川  @Daniris
他非常渴望要评论我就把大家都艾特来了哇 如果有打扰很抱歉qwq
下篇在隔壁记得去看哇

/01
从高三分班第一天晴天霹雳遇到王菅,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注定。
确切来说,是此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一切渊源,还要从他的初中生涯说起。他的初中破破的,偏有人与他棋逢对手,两不相服,还嘲笑他矮,耀武扬威揪着那两三厘米不放,但是他明明自己也是个矮子,典型五十步笑百步。
姑且称他为丁,是个物理课代表。他们两个是同桌。
他本不屑与他多计较。只是啊——只是啊,丁总是找他的茬。比方副课偷偷写作业,丁想参他一本。他出言不逊,他要提醒他为人干部的修养。
就在几个月前,暑假里他刚刚斩获了icho的金牌,泣涕零如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他评论:“你好剪剪指甲了。”

还有一件事,物理老师也不正常。小心眼,情商低,胡搅蛮缠,心狠手辣。只可惜凌晗自己是个直直的人,对其不满就写在脸上。他初二假期刚眼睛动了小手术,开学来有回嫌他讲课太简单,还拖堂,眼睛酸的要死,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物理老师唇勾冷笑:“你是不是嫌我讲课太简单。”
他猛地抬头,目光清醒异常,无所畏惧对上他的眼神,说是。
事后他还是佩服自己的勇气,虽然这件事给他自己带来了一系列麻烦,身败名裂,甚至差点背上挑拨教师之间关系的恶名。
结局就是,他到底还是想毕业的,在一天晚上,写完作业已十一点,他主动认错洋洋洒洒一千二百字,检讨到两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程至上,恩怨不一定要分明。
他心里不断默念,来减轻自己违背原则的负罪感。

而这些,唯一,最大的用场就是,他明白了一件事——所有偏科物理的人都是傻【】逼。

比方王菅。

王菅是个江湖恶霸,而且脑子里都是洞。
物竞国二的人,化学通常考出来进不了年级前60%,数列学的一刀烂。还拽的不行,整天鼻孔朝天,声称要裸考。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又比如此时此刻,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新生入住第一天,他提早到了宿舍整理东西,忽闻背后两声巨响,有人风风火火踹了门进来。
“呀,凌同学,好巧好巧。”那人鼻子轻哼,笑里藏刀。
他掸掸睫毛,重新背过身去:
“巧。”

低头不见抬头见。

/02
新一届社团招新,凌晗旧日损友,一个外号为阿芣的女同学,早早巴结上了国粹学社。她口若悬河,眼睛不眨地给他讲解着——算命。

时值九月秋风萧瑟,枯枝满地。王菅不知什么时候也驻足于此。
阿芣泣涕涟涟,她之前一直在哀嚎国粹沦落,门可罗雀,这下来了两个。虽然都是旧识,但是不妨碍她胡吹。
凌晗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无奈听着她说风格脑残而掉档次的话。王菅眼白上翻,虽为理科生,他们确实是欣赏国粹的。但是好巧不巧,身为两个信仰科学的人,实在无法相信这些。
“看在旧时一场,我倾情为你们算一算。”
王菅冷静地接口说:“好,看在旧时一场,我们留下来陪一陪芣哥。”

阿芣讪笑地点头,竟然有些长辈的欣慰姿态,脸上一副“孺子可教也”。要了两位的生辰八字,扒开并狠戳完两位的左手,她翻着那本社里祖上传下来的书,十指翻飞,突然竟笑容僵硬,满面悚然,嘴里支支吾吾。

忽然指导老师如幽灵闪现,笑眯眯地说:“两位前世有缘啊。”
“周教授,你也信这个。”凌晗摇摇头。

指导老师是化院的人,年纪轻轻,肤白眼洁,实在不像封建迷信之人。他此刻脸色认真,看的凌晗有些恍惚。
“哎呀。我还以前经常梦到前生旧日,像真的一样。”
王菅玩味:“那教授,你前生干什么的?”
“我嘛——梦到以前炼丹……然后……”
阿芣听不下去了,她一扯嘴角:“老师,那真的不是因为你日思才夜梦吗。”

李堰是他们两个的新舍友。他忙完别的事情,跑了回来:“停停停,小姐小姐,你别砸我们自己招牌。

阿芣叫苦不迭,泣涕涟涟对天发誓:“都怪这两个人。我对国粹社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好吧。”
——————————————————
中秋快到了。
他有点恍惚。有时候觉得啊——历史大如剧场,辛辣奇突刷刷掠过。唯有一轮明月千古如斯。蜉蝣天地,渺沧海一粟。凌万顷之茫然。
其实周子休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他也是梦到过的,触觉真实,醒来脊背发凉。恍然庄周梦蝶停在他指尖,蠕动地他发痒悚然
只是那一次啊……

他此刻预习着刚发的教材,思绪兜兜转转,记忆重复画着圈圈,居然开了小差,庄周之梦蝶翩翩起舞,带他落进迷蒙水云里。
——————————————
分数惨,高考临近。
磨刀霍霍向猪羊。卷为刀俎,我为鱼肉。
百分制,七十九分不是好看的分数。只是同桌皱着一张俊脸,他有点不忍心看他的四十分。

他勉为其难:“我可以来教你化学。”

王菅猛地一抬头:“你那么好心?”
他掸掸睫毛,晦涩地点头。而后抬眸,少年眼睛亮亮的:“我那么好心。”

很多很多天过去,痴心未妄负如许日月。王菅本身很聪明。
这一次,一如既往。
草长莺飞,外面的天空瓦蓝澄澈。阳光明晃晃的,王菅开着窗,时不时动风馨香。花香糊得人脸发痒,是舒服服的发痒。恍若梦中之梦。
少年通常是贪心的,迫切渴望把一幅画面定格成永生永世。王菅第一次走了神,对面人嘴唇红红的…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心呢?

“喂,你有没有在听。”凌晗盯着他,眼底全是挑衅之意。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凑上前去,托住讲课人的后脑,温温柔柔亲了他一下,反正他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亲一下不过点水之举。对面人愣在原地,眼睛大大瞪着,面色通红,全是惊慌和羞意。王菅第一次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两条线,以前以为是奇异版下眼睑双眼皮,现在以他老道的生物经验,可以看出这是两道浅浅的疤。

他又想了一会,脑子飞速推测,这大概是什么倒睫手术。好像有种说法,有人生下来睫毛长势不对,如果不缝针矫正,就会眼睛一直红红的,下眼睑睫毛扎进去,流泪不停。
而他眼前人死机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半天说出口:“妈的,王菅你个贱人……你忘恩负义!!”

当晚回家凌晗做了个梦。他梦见他在深宫不见天,手颤颤抖抖写“岂有圣世杀才士乎”,惊悚与担惊受怕恍然是能从梦里穿到现实,他一路跑进大殿里上书磕头求情。

继而春后皇城外,两支队伍北下南上、驾马过都桥。肃肃新草,十里暖风。
他一手撩起帘子下车,拱手作辑,姿态毫不放低。他听见自己开口:“王将军,巧。”
马上将军居高临下,笑里藏刀。
“巧。”
他避开他的锋芒毕露,眼角一弯,道:“将军回来了。”
“我能回来,还多亏了大人您啊。”

他笑容僵住。
马上人走了,曙阳折上银甲,灼得他眼底一片伤。
那人没留一个眼神。

/

/03
与此同时,王菅跷脚躺在宿舍床上乱翻书,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相似的梦。
梦里上帝视角,北下重臣笑容僵住,在他身后幽幽目送自己,眼底一片伤。

“我能回来,多亏了大人您”话里有话,直白点说便是“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所以所以,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心啊。
更可怕的是,他恍然听到那人的心声。

难道……难道我苦苦求情,是为了换来信任,利用你不成。
难道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么。

梦里绝对都是相反的,他被周教授一提点才把这个旧事联想到新生入住。
前尘往事洇如诗,角色互换,似乎又没有互换。那天他风风火火踹开门,开口道:“呀,凌同学,好巧好巧。”

思绪形同乱麻,再加上新教材,尤其数学,形同天书,于是乎老老实实熄灯,他又入了梦。梦里鸟语似口音,普通话语不清不楚,家家都爱门前喝酒。他拍拍胸脯:“娘,儿子走了,平安回来就给你抱孙子。”娘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嘱咐,说从军难,从军难,万事皆有终。儿啊,你这辈子要精忠报国,文人墨客不差你,娘允你弃墨绝书,但国家需要武将。
吾儿贱命。予汝取字,望行远方。
王菅王菅,表字文绝。
年轻气盛,怎料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
瘟疫肆虐,鬼魅席卷,哀鸿遍野。尸体堆成了山,沿路都是死人,不够人手埋了,便任由他们发白变硬,深红色的污水带着甜香腐臭不断流下,成了沿路血水注,蝇虫啃食。
太医院派来些人,都是无用功,反倒多死了几个名医。几乎全军覆灭鬼门关,他率残兵走驿道,一路触目惊心,而后手接一纸圣谕,革他职,削他官,送他流放,去远方看看风景,淮河以南。
岭南劈山开林,同为百越之地,却不似吴越,哪比江南轻暖,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他惊醒眼睛如兔子般警觉。清醒平静如斯,瞪着天花板。三十秒后,头对面的人大口喘气,猛地坐起,心慌不已。
那人花了五秒稍稍平息了呼吸,旋即转过头来,看着他。

眼神相对,凌晗大概没料到他也醒着。他看着他,大汗淋漓,惊魂未定,脸上绘画者称之为影调的东西,在东方将白之下,显得尤像戚容。他觉得有些蹊跷,他是做了有关他的梦么?为什么要突然转过头看他。
“你做噩梦了?”他轻轻地问。
他点点头。只是怎好告诉王菅,梦里前线频频告急,书信由捷报变成瘟疫,节节败退,白纸黑字到血滴浸染。他只身在宫廷浓夜黑,不见天光明,干干焦急,触目惊心。
还好,其人纵被革职流放,到底还是活着。

他掀开被子爬下床。翻箱倒柜准备了洗澡的用具,走向宿舍楼的公共浴室。洗好回来已是凌晨三点,所幸也不睡了。王菅和李堰已入梦中,鼻息震天,他抽出书架上的《资治通鉴(第七册 卷第103~118)》,台灯尽量调到最暗。

这套书是他高中就开始看的,由于太贵,还是一本本问文科学霸所借。只是因为学习,近乎荒废,前面有五册还是他在高考结束才看完的。
突然一阵寒意从脚底流上心头,他翻出了笔记本电脑,对着键盘一顿噼里啪啦,声音之嚣张暂时性忘记还有人深眠。其实他是听说过历史上“凌晗”这个人的。只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人的生平经历不清不楚,外加他生来被预订读理科,故只当是个巧合并未多多在意。
百科上写的乱七八糟,资料寥寥,全是奸臣之评,“建极新法”败了一国,外族当权后终身隐居于江南。还有一点倒是有趣,相关搜索里有王菅之名。
不过谁说不是因为这名字太大众呢,天下姓王人这么多。

点开来又看,同代人。说他护国大将军,先是瘟疫折兵被流放,送去岭南劈山开林,又召回打仗却投了敌,最后浪子回头殉国于关,奇也怪哉。史书里有一番夸赞,好像还可以。
他撇撇嘴,起个大早去图书馆。承蒙李堰父亲的恩惠,图书馆扩建一倍。历史区附近平台的人是个年轻的女人,衣服上挂着导师牌子,眼底闪睿光,一看就靠谱。旁人似乎叫她什么“阿酒”还是“阿九”,不清楚。

她压低声音回答他:“那个朝代嘛——大楚啊,末期四肢已僵,气息尚存,贵族骨头被南方细雨泡软,投机者拱手江山送番人,外族当权后那朝史书精华付诸一炬,不然就是大改特改。有用的东西,百不存一了——你要找的话,后人也都有作传,不过——”

阿酒导师朝他眨眨眼睛,不再多言。凌晗了然。转头听
她指示去书架上翻,都是史书之类的,还有年复一日越叠越多的废话论文。楚史早已积灰,漫辞溢恶,虚构事实,所在矛盾。

而后人作传更是让他从头凉到脚底,个中缘由倒也明白,无非就是犹怨他人搞垮江山,还好近代有个还算客观的人,将他类比王荆公,说人宽于责小人而严于责君子。
他心理越来越奇怪,几乎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看见有人夸那个死人他就爽。
哈……等一下,这是什么。

“雷霆万钧,电弧奔折,风声呼啸,杀破七相恨意拾气焰,似背后火缨枪,长杆直捣人心脏,张力铺天盖地席卷覆盖凌晗。”
“梅亭长,鹤亭短,天机九星入命,炼成一川无可救愈,持殇劝侯输,保身以退万户侯。三星在隅,东南宫紫薇坍塌,或双目微盲。”
“双脚扎地撑天,咳出一口雪飘飘洒洒下楚庭百越。背手望天时,莫要阴山光物态藏,以轻阴便拟归。多走两步,入云深处即可飞雪沾衣,切莫枉费吾一番苦心。应汝千山啼祢,十里荼种; 摘青梅荐汝,如酒故人。不怯苎萝衣。”

一本有趣的古代小说集,不过这篇已经零零碎碎记录只剩下个骨头了。哈,什么玩意,狗屁不通,还《欲上青山砍柴烧》呢。看来古代就有人喜欢写历史同人,真是刷新他对文科的三观,中国之大无奇不有,若有来生,他要学文。一看这篇署名,哇,葡萄大侠,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傻子。

旁边有个姑娘突然开口,因为图书馆的缘故,声音极其细微:“同学同学,你在研究楚末的事情?”她似乎因为鲜少见研究这段历史的人,遇到一个而感到略微激动,眼睛亮亮的。

他认识这个人。文学院的干部,友善而文明,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代言人,人称陆三娘。
他礼貌地回道:“没有。只是好奇。”
“谩骂卷天,真假难辨。你怎么看凌晗和王菅?”
他语气略僵硬的开口:“凌晗变法,应为好意,其丛天下毁谤于一身。王菅——投敌也好,最后到底是殉国于关。”

她有点讽笑道:“凌相以不世出之杰,而蒙天下之垢。王将投敌更为无稽之谈,好比乌头白、马生角、崇祯皇帝跪宦官。”

他眨眨眼,觉得有些酸涩。“历史苍茫,何人解意。同学为何敢这么肯定?你……这么相信他们?”

陆三娘把她手里的书塞回书架,和他道了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呀。无人为历史翻一场公案,却总有人愿示伟人之模范。”